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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香记》第十二章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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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炽雄心下既愤恨又害怕,眼见面前这寒酸莽汉,一声“三叔”实在叫不出口。他忽地转过了脸去,只一言不发。徐望春便取出从郭振汉处搜来的牛筋绳,割成等长的数节,把陆炽雄双手双足都缚绑了起来,又问他信中里头谓之“听涛居”的所在。

陆炽雄听他这么一问,便立知此人是要找父亲去了,心下暗自盘算:“爹爹身边勇士甚众,单是那司马通,便足能把这厮收拾!何不教他自去送死?何况现下性命在他手上,再嘴硬也是徒然。这厮要发起疯来,也不知施什么法子折磨自己呢!”便依言把路径说出了来。

徐望春默默记住,撕下了陆炽雄前襟的一块缎布,往他嘴里塞上,教他作声不得。手持单刀径往“听涛居”而去。

到了之时,只见那“听涛居”大门闭紧,外头还有六人把守。徐望春见防守甚严,当下转往右侧从围墙翻身入内。他不熟宅内情形,只得步步小心,一路避开了几个巡夜的。走着走着,忽闻前方靴声橐橐,有人疾步过来,当下伏下一旁隐匿。借着月光偷偷瞧去,看清了面目,那人赫然便是司马通。徐望春待他急急走过,忙悄然尾随于后。

那司马通一直走到一间亮有灯火的房前,敲了敲门,道:“大人,司马通请安来了。”稍时里面传出声音道:“可找到少爷没有?”徐望春躲在一座假山后,听这声音,不由浑身剧颤,那声音果便是陆世龙。

只听司马通恭恭敬敬的道:“回大人的话,派去之人良久也未见回来,原来那人送过信后,却带不回公子爷,心虚欲逃。属下领人及时赶到,将其截住拿下,拷问了一番。而后属下也有赶到此人所交代放下信函的地方瞧过,该处果然未见公子爷的踪影,仅有死尸一条。”

陆世龙在里头道:“死者乃是何人?”

司马通道:“属下当日在宝盖楼曾见过那人,据闻是公子爷收罗回来的打手,公子爷对他甚是倚重。”

陆世龙沉默半晌,又道:“那人是怎样死的?”司马通道:“腹中一刀致命,属下摸过尸身,死了不足半个时辰。”陆世龙“哼”的一声,道:“除了此人,难道再无人知道少爷在哪儿么?”司马通答道:“就怕没有了。”

陆世龙好生恼怒,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这混帐小子也实在不知死活!”

司马通忙道:“大人莫气坏了身子!”顿了顿,又道:“大人也许久不曾进食了,要不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陆世龙听着不耐烦,只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还哪吃得下?你快快带人四下找去,天亮之前带不了少爷回来,便教人提你自己的人头回来罢!”

司马通吓出一身冷汗,颤声应道:“是!”躬身一揖,掉头便去。

待司马通走远,徐望春便从假山后出来,眼睁睁看着房内微黄的灯光,便有破门而入揪着陆世龙问个明白的冲动,心中却暗暗自警:“不可!现下得先想个计较,可不能卤莽坏事。”正犹豫着,忽见一名婢女从右边走廊转出,缓步而来,手中还捧着一盘酒菜。

徐望春从怀里摸出郭振汉那瓶“醇醉酥”,心下顿有了计较。他把单刀轻放在地,趁那婢女走过假山之时,从暗处跳出,葵扇般的手掌伸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婢女哪受得起这等惊吓,霎时脸无血色,捧住的盘子便也失手下掉。

徐望春抄手一接,稳稳当当的托在掌上,凑过去在她耳边轻道:“你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顿了顿,又道:“我现在放手,你可不许叫出声来。”

那婢女回过脸,一双眼睛满含惧意,眼泪都出来了,点了点头儿。徐望春慢慢放开了她道:“你这酒菜是不是送到那房中去?”说着往陆世龙的房间一指。

那婢女又点点头,轻轻道:“是司马大爷命奴婢送去的。”

徐望春心中暗道:“妙极!这番天助我也。”更不打话,当下把托盘上的酒壶打开,渗入了小量的“醇醉酥”,想了想,又往那两碟鱼肉美肴也洒上了些,冷冷地道:“好!你现下便按那司马大爷的话,把东西送进去罢。”

那婢女不知高颈小瓶内装的是什么,但她再如何天真无邪,也料想得到眼前这人,多半是要往酒菜之中下毒。徐望春也不容得她多想,盯着她作了个刎颈的手势,恐吓道:“你送了进去就快快退出来,多说半句话,就休想活命!”那婢女一听打了个冷噤,惊悸之下,伸出手接过了托盘不住颤抖。

徐望春瞧她如此,心软了下来,叹道:“去罢!我今晚不是杀人来的。”

那婢女一脸苍白,依言捧着托盘,三步一回头,见徐望春拾回单刀,紧随后面,只得慢慢地继续走。那婢女到了门前,颤着声音道:“司马大爷叫奴婢送酒菜来了。”房内没有应声。

徐望春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回过头了来发呆。当下便打了个手势,授意她自行推门进去。若是平时,那婢女未得允许,断不敢擅入主人房中,但这时命悬一线,也顾不得,伸左手便往前推出,那虚掩的门“呀——”的应声开了。

徐望春闪身一旁,小心翼翼地往屋内偷眼瞧去,只见那陆世龙神色颓然,抱着头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正眼不瞧那婢女。那婢女战战兢兢地把盘子放下,说了句:“奴……奴婢告退了。”匆匆一揖,快步出了来。

她掩上门嘘了口气,一个回身,徐望春便站在她跟前,受了惊吓,大大张开嘴巴,却喊叫不出声来。徐望春斜掌拍在她后颈上,那婢女没吭一声便即晕倒。

徐望春不觉歉然,心道:“对不住了。”将她横抱而起,送到假山后轻轻放下,又走过窗子下,沾了唾液,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察看着房内情形。只见那陆世龙一脸萎靡憔悴,看着跟前的佳肴怔怔出神,却似无举筷之心。

徐望春也不敢稍动,耐心守候,只待他举筷用膳去。未几,忽见陆世龙一把抓住那酒壶的壶颈,另一手缓缓递出,拔开了塞子,口中悲声吟唱道:“‘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呵呵,呵呵呵!”一连苦笑了几声,把酒壶高举过头,仰首壶口就唇,咕嘟咕嘟几声,将醇酒直灌下肚肠。喝着喝着,蛮劲发作起来,忽然横手拨出,这一拨之下,台上托盘里的肉鱼白饭,连碗带碟,翻飞而起,倾泻了一地。随后更高举着酒壶仰首豪喝。可没再喝上几口,便骤觉头颅里生出剧痛,眼前更是一阵昏天暗地的。浑身上下,都渐感酸软无力了。

少时,但见他捂着胸口,深深呼气,使出了平生之力,慢慢站起身来,勉力拖着他那沉重躯体,左右摇摆着,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大床去。

到了床沿,拨开帐子,软身摔倒下去,缓缓举起手来捂着头颅,呻吟不已。

徐望春耐着性子再等了片刻,待觉时机渐已成熟,当下走过门前,压着嗓音,学着司马通说话道:“禀大人,有好消息。”陆世龙在里头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好消息”三字,似乎甚是高兴。可身子不听使唤,如何也坐立不起来,便只是连忙有气无力地叫着:“是不是司马通?什么消息?好,你……你快快进来再说!”徐望春应道:“是!”推开门,迈步入内。

陆世龙犹似虚脱了般,满脸是豆大的冷汗,双目也仅能半张。如此隔着纱帐,视物便愈是模糊。这刻的他,整个脑子只念着司马通速归,快快禀告过儿子的下落,好教安心。此外更无暇他想。是以见到一名大汉进得房来,又叫过自己一声“大人”,心中激动,便将其误当成司马通去了。本来那司马通的身材与徐望春相去甚远,但陆世龙这时乃躺身床上,并非正眼平视,兼之精神恍惚、双目朦胧的,纵感异样,亦只道错觉所然,一时原也无法辨清。

且说这时的陆世龙一脸焦急,理不得胸闷气喘,忙半撑起了身子,问道:“是……是司马通么?啊!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好消息来着?快说,快说!”徐望春走过床了边,侧身垂手正立,说道:“是的,大人,属下已经找到公子爷了。”

陆世龙闻罢此言,虽亦觉声音与司马通平时有所不同,却被喜悦冲昏头脑,早便没有工夫顾及到这等琐碎的细节上来了,满心将其归于耳听之误,仍未生疑,但忙不迭地道:“如……如何?他……他可平安回来了?”徐望春道:“大人大可不必担忧,公子爷平安得紧呢。”

陆世龙有他这么一句话,恍若放下了心头的千斤大石,连道:“好,好!司马通你做得好,做得很好!我……我定必重重有……有赏……”说着颇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徐望春道:“大人没事罢?”陆世龙合上双目,软身躺还下去,右手高举摆了摆道:“没事,只觉有点儿头晕眼花的,怕是给那不肖子气坏了身子而已。”徐望春道:“那要不要替大人你请大夫?”陆世龙道:“不用!是了,少爷在哪?叫他来见见我。”徐望春道:“这个恐怕不行。”

陆世龙一听乍惊,挣扎着又想要起身,不支倒下也未顾上,急声便再问道:“你此话何解?他……他……”徐望春道:“公子爷现下尚无大碍,大人便请放心。公子爷此前不见踪影,原来不过是上青楼喝花酒去了……”陆世龙一听大怒道:“哼!什么叫‘也不过’?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不肖子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就懂得沉湎酒色!不堪,不堪!唉,古训有云‘养不教,父之过’,我真悔恨怎没有好好管教于他去!”

徐望春隔着纱帐直盯在他脸上,心里冷冷的道:“好个没有好好管教于他,你自身德行有亏,还敢说得出这句话来!哼哼,只不知这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抑或是‘虎父无犬子’了!”口中续道:“……属下闻讯赶至,却听老鸨说公子爷刚刚被一名大汉掳走了,于是急忙前去阻截,还与那名大汉交过手,最后总算把公子爷抢了回来。”

陆世龙奇道:“什么大汉,那是什么人?”徐望春道:“这个属下就不得而知,但属下曾亲眼见他身边带着两个姑娘,那两个姑娘叫他‘三叔’的。对了,属下还清楚记得那厮要挟着公子爷时,曾经说过‘血债血偿’四字呢。”

陆世龙“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颤声道:“真个叫他‘三……三叔’?你……你可听清没有?嗯,不出所料,那人果然是‘他’啊!你……当真跟他交过手了么,那他……他现下如何了?”徐望春双目小闭又开,咬了咬牙,说道:“属下经已将他杀了!”

陆世龙听着发呆,满脸是汗,沉默了良久方道:“你杀了他?司马通,你不知道么?这人可是我的三弟啊!”一阵凄然苦笑,又道:“也罢,既是杀了,也就罢了!也省得以后麻烦。”

徐望春拳头一个紧握,恨恨的道:“不错!那厮总跟大人过不去,这种兄弟,死了一百个,也不值得可惜!”陆世龙一愣道:“司马通,你真是司马通么?你说话怎么有点儿奇怪……”

徐望春不理会他,只道:“公子爷受了惊吓昏去,现下正在房中熟睡未醒,大人真要见他,怕要明天才行。”陆世龙道:“嗯,只要平安回来,什么都不打紧。是了,那……那人的尸体你是如何处置了?”

徐望春道:“这事大人不需劳心,属下待会儿便命人弃尸到荒山野岭中去。”陆世龙摇摇头道:“不,你得把他好好安葬了。”徐望春闻言,霎时仿似离了元神,喃喃道:“好好安葬了?”猛然省悟了过来,应道:“是的!属下知道怎样做。”

陆世龙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跟李穆都是忠心耿耿,李穆是个浑人,大事交不得他手上,可你不同,你替我办事,我最是放心了。”又道:“李穆的腿断了,已是无可挽回,我正打算给一笔钱,让他回乡下去购屋置田,多雇些奴仆伺候,好好安度余生。”徐望春只得道:“大人大恩,没齿难忘!”

他怕说得越多越增陆世龙的怀疑,不愿多说,得尽快扯到正题上去,便道:“大人,属下把那厮杀了,也是除去了绊脚石,如今对付谢家的两个姑娘正是时机,那要不要……”陆世龙道:“她俩还在曹府么?”徐望春心想司马通果然什么都跟他说了,便道:“应该还在。”

陆世龙默然不语,忽道:“你明儿便去办好善后之事,务须干净利落。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情非得已,不可与曹府的人交恶。”顿了顿道:“还有,那不肖子似是看上了谢家的姑娘,这事也就不能让他知道,免得他埋怨我这个做爹的。这事妥当了,咱们便一并回京去。”

说着一声长叹,又道:“事至于此,也回不了头了。一想起那些骇人的恶梦,如今仍觉心有余悸,万一都成真,我陆家可就得遭绝子绝孙之运!唉,谢家之后,是决留不得世上的……”

徐望春闻言不觉又是一怔,他愈听便愈觉糊涂,却又越感端倪渐露,刹那惊喜有之,寻思:“恶梦,恶梦?什么恶梦了?”心念忽动,忙接口说道:“大人,李穆他此前曾这么问过属下,谢家的两个姑娘乃区区小女子,济得了何事,何故如此着紧,还非杀了不可!属下驽钝,也不知如何应答。不过,想来大人也自有道理的。”

陆世龙脸上苦苦一笑,嗟叹着道:“唉,这些都是天意拨弄,非我所愿!难道,我还真想见到大哥他家破人亡么?”

闻得此话,徐望春精神顿为之一振,心跳亦要快了起来,出言试探道:“大人说的,可是那吕留良案一事?”

陆世龙听到“吕留良”三字,声音抖颤,恨恨骂道:“不错!那厮实死有余辜,一切都是他给害的!谢氏一家可都是他害的,不是我,不是我!他……他……唉!他可抵赖不得!”

徐望春将他这话一字一句地听在耳里,心跳也愈加厉害,口中说道:“正是,这自非大人过错。姓吕的那厮确实死有余辜!”陆世龙闭上的双目微微张开,缓缓叹道:“大哥也是不知自爱,跟吕家搭上,岂不是自掘坟墓?不过也难怪,这种事也是始料不及的。冤孽!冤孽!”

他一连说了两个“冤孽”,迷糊混沌之中摇头不已,惨然道:“那一年我回乡祭祖,便顺道上门与大哥一叙,我跟大哥、三弟他们,这二十年来都只匆匆相聚过这么两、三回。那一次,大哥盛情相邀,说无论如何也得留下短住几天,我也鬼使神差的,吩咐了雄儿率众先行回京,竟便答应了。这么一住下来,还得以与大哥的两位千金见上了一面。其时大哥的两位千金虽稚,却也一眼看出,长大了必是绝色丽人。在大哥面前,我亦不禁赞口不绝,有意替雄儿做媒,玉成一段姻缘。大哥当时听了甚为高兴,说若能亲上加亲也是美事。

“我当即便向大哥要来庚帖,回京后找人对一对她俩的八字,看哪一个适合作咱陆家的媳妇。临行前,大哥还相赠两把精致的玉骨扇,据说那物事,是他早前特请名匠精心巧制而成,用料乃文莱番邦运至的上等象牙。宋儒苏文忠公《洞仙歌》有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玉骨’二字便取自于此。可惜那名匠是年年初已因年迈归天,竟没一个徒儿堪得其髓,一手绝活也就此带进墓穴。嘿嘿,如此一来,那宝贝扇儿便巧成了其之毕生遗作,可谓连城之价。我见玉骨扇乃珍罕之物,却之不恭,欣然收了下来。唉,不料大祸即因此而生!”

徐望春听此只想:“这人此话何意?不过两把玉骨扇,又如何惹得大祸来?”也不出声扰他说话,依旧默然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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