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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蔷薇》第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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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疑云重重

这两次赌约,夏天翔是输了!输去了神妙无方、颇为得用的“红云蛛丝网”,输去了那片不知妙处的“紫玉蔷薇”,但除了将来对于“蔷薇使者”难于交代,使他略感困惑以外,夏天翔却输得满怀高兴,因为借此认识了仲孙飞琼,而对方“风萍得聚,总有前缘”之语,及赠送自己三片“护穴龙鳞”之举,似乎印象不恶,深含情意。

但既对自己有情,为何如此匆匆别去?倘对自己无情,又为何去而复转,赠物留念,并坚询自己行踪及以后约会时地?

夏天翔初涉情网,猜不透仲孙飞琼究竟对自己有情无情,以致痴立久久,迷惘于一片茫茫情思之中。

终于他想起在鹏尸古洞所见束帖上的“柴无恙,霍可怜,玉有刺,琼多情”之语,就根据这“琼多情”三字,夏天翔遂自作多情地判断那位温美多情的仲孙姑娘对自己已有相当情意。

最难打发相思苦,最难消受美人恩。夏天翔既已对仲孙飞琼深怀相思,自然认为那三片“护穴龙鳞”之中情意大重、不容辜负,遂设法嵌在衣内,护住了前胸七坎、将台及后背脊心等三处大穴。

夏天翔因自己的“凌波玉女”柴无垢姑姑,业已追踪“点苍三剑”,远奔西南,“商山隐叟”赛韩康、“三手鲁班”尉迟巧等两位老前辈,也已随后赶往,自己则由于与仲孙飞琼这桩赌约纠纷,尚在黄山逗留,走得最迟。如今既已事毕,似应立即启程,便中还想一上祁连,查查那伏牛山的鹏尸古洞之中,被人掘走的一株植物,究竟含有什么重大的秘密。

他心中这等想法,足下自然迅疾异常,但尚未走出黄山,便又遇上一桩诧事!

在一处危崖断壁后的杂草树丛之中,有人发出似乎濒于死亡的低沉叹息。

夏天翔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听得那一声声中杂惨哼的叹息过于悲凄,遂心生不忍,驻足止步,转身真气微凝,双掌护胸,纵进那丛草树之中,略加察看!

刚刚纵入,首先便是一阵血腥气息,令人欲呕,并有一件血红长袍,赫然夺目!但长袍下摆破烂不堪,并染满了比袍色略紫的斑斑血渍。

身着血红长袍之人,生着一副鹰鼻鸡眼、狞恶诡异的面容。这副面容,对夏天翔并不陌生,尤其是他所着的这件红袍以及抛落身旁草间的一枝铁笔,更使夏天翔立即认出此人正是曾在伏牛山会过的祁连派中人物“阴司笑判”吴荣。

吴荣好容易盼到有人前来,但认出是夏天翔后,不禁长叹一声,瞑目待死。

夏天翔对于祁连派中人物虽然几乎个个憎恶,但亲眼看见吴荣的这副惨状,怜悯之意,仍不禁油然而生。

何况彼此又无甚深仇大怨,夏天翔遂伸手微揭“阴司笑判”吴荣所着的红袍,发现他一条左腿,业已被人砍断大半。

断腿无妨,失血过多,才会致人于死。夏天翔既发现吴荣伤势极重,遂赶紧取出身旁所带的上好金创圣药,替他敷伤止血,并撕下半幅红袍,为吴荣包扎伤口。

吴荣如今好似业已气息奄微,只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夏天翔为之敷药包扎完毕之后,见他这般情状,知是失血大多,元气大伤,遂又喂了吴荣一粒功能培元固本的师门灵丹,笑着问道:“吴朋友,你这条左腿是被何人所断?”

“阴司笑判”吴荣眼皮微动,嘴角微牵,但终因太以孱弱,眼也未曾睁开,活也未曾说出,只极其勉强地把头摆了两摆。

夏天翔笑道:“吴朋友既然不能说话,便不必勉强。断腿虽属重伤,但以你的功力,又复内服外敷我师门灵药,性命定可保全。不过夏天翔要奉劝你一句良言,就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倘若你这断腿之事是咎在自己,则大可不必耿耿于怀,从此莫涉江湖锋镝,啸傲云山,乐享天年,岂非反而因祸得福?”

吴荣面色阴沉,依旧闭目不语,夏天翔知道自己虽然苦口婆心,但几句空言,哪里会劝得醒这等凶人?遂微叹一声说道:“谁能看开生死?谁能跳出是非门?夏天翔尚有急事,不便久留,吴朋友你且自行将息便了!”

说完,因恐吴荣只剩独腿,起行不便,遂先替他把所抛的铁笔捡回,又找来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修削成杖,一并放在吴荣身侧。

就在夏天翔背着身儿,替吴荣削制木杖之际,偶然发现日光影里有物微动,遂转身一看,看见吴荣右臂已抬,掌中却托着一根长约寸许、体作三棱、色呈紫黑的“天荆毒刺”!

夏天翔毕竟入世尚浅,心机未深,哪里会猜得到自己空自替他敷药喂药,疗治伤势,但这狼心狗肺的“阴司笑判”,不仅不感激救命之恩,反而想用“天荆毒刺”对他暗下毒手!

故在见了吴荣掌中这根‘天荆毒刺’之后,竟会错了意地点头笑道:“吴朋友,请自将息,不必动转,我知道你大概也是被这“天荆毒刺”所伤,不过更不幸的是又复断去一腿而已!但在黄山天都峰左近,受害的岂止你一人。连雪山派掌门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冰魄神妃’茅玉清夫妇,也同样中了这奸人弄计、足以诬蔑昆仑、勾引起各派纠纷的‘天荆毒刺’”

语音至此略顿,把木杖铁笔放好以后,又复笑道:“吴朋友所用的兵刃及我替你特制的木杖,均在你身躯右侧,等精力恢复,便可携杖起行,夏天翔暂且告别,祁连山绛雪岩头,彼此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说完,见“阴司笑判”吴荣依旧默无一语,遂含笑飘身,纵出这丛草树,继续向前赶路。

一阵狂驰,黄山将尽,背后斜刺里突又传来急遽的蹄声及高昂的马嘶,听得夏天翔始而喜,次而惊,终则疑诧不已。

夏天翔开始以为这蹄声马嘶是仲孙飞琼赶来,故而心喜!但立即听出不但马嘶有异,连方向也恰好相反,仲孙飞琼若来,应自前方返回,怎会由后方赶到?

自己轻功身法,足称上乘,而听出这马蹄之声,却比自己脚程快捷不少,除了仲孙飞琼那匹罕世龙驹“青风骥”以外,寻常凡马,焉有如此脚力?

故而夏天翔只在一闻蹄声之时,心头喜悦,其后便转为惊疑满腹。

惊疑正甚,一匹神骏的青马,业已自后方现身,对着自己狂驰而来,但马背上坐的却不是如花似玉的仲孙飞琼,而是一位身躯伟岸的老者。

夏天翔恍然顿悟,这匹神骏的青马,不是“青风骥”,而是“天涯酒侠”慕无忧告诉自己的另外一匹青色龙驹“千里菊花青”。而马背上伟岸的老者,虽距离尚远,面目难辨,已可断定是祁连派掌门人“九首飞鹏”戚大招业已赶到。

这匹“千里菊花青”的脚力委实惊人,夏天翔刚刚想出人马来历,“九首飞鹏”戚大招凶狞阴冷的面日,业已呈现近前!马未停,人已起,戚大招带着他那根重达百五十斤的九鹏展翼钢拐,在马背上一式“长箭穿云”转化“飞鹰掠水”,落在夏天翔面前,“千里菊花青”则四蹄齐收,停在夏天翔身后,一人一马,恰好把夏天翔前后堵住!

夏天翔一见这位名列武林八大掌门中的“九首飞鹏”戚大招神色不善,隐含凶狞,遂把右手伸入怀内。

戚大招见他这等动作,自鼻中哼了一声,冷然说道:“你又要摸取你那‘乾天霹雳’?”

夏天翔“当当”连响,撤出自己的独门兵刃三绝钢环,俊目闪光,斜脱戚大招,傲然不屑地狂笑说道:“戚朋友,休看你是堂堂一派掌门,但夏天翔与你一对一时,倘若使用‘乾天霹雳’,便算我违犯了师门规戒!”

戚大招虽是绝代凶人,却也不禁对夏天翔这等傲骨豪情,暗自心折。静静听完,晒然一笑,摆手说道:“你且把这对环儿收将起来,我追你只为查问一事,彼此不需过手!”

夏天翔半信半疑地把三绝钢环并交左手,扬眉朗声问道:“你要查问何事?难道还是在伏牛山的那儿句陈腔俗调?”

戚大招摇头说道:“我适才在隔峰看见你独自狂驰,遂赶来查问一人的下落!”

夏天翔闻言,猜出戚大招所欲查问之人,定是受伤断腿、被自己相救的“阴司笑判”吴荣,但仍故作不知,静待戚大招说出。

戚大招面带怒色,蹙眉说道:“天都大会延期再开,匆匆结束,我遂拟召集派中人物同返祁连,却发现其中一人突告失踪不见!”

夏天翔微笑接口问道:“是不是‘阴司笑判’吴荣?”

戚大招大惊说道,“失踪之人,正是我吴四弟,你看见过他了么?”

夏天翔点头说道:“他身中‘天荆毒刺’,一条左腿,并已被人砍断大半!”

戚大招听得全身一震,浓眉越发紧皱,急急问道:“我吴四弟如今是生是死?人在何处?”

夏天翔笑道:“死不了,死不了,但一腿成残,若想仍在武林争雄,非大大下番苦功,费尽心力不可了。”

说完,遂将“阴司笑判”吴荣所在的位置,对“九首飞鹏”戚大招详述一遍。

戚大招听完,毫不停留地纵上千里菊花青的马背,便欲驰去寻觅。

夏天翔大声叫道:“戚朋友,你不能这样就走。”

戚大招诧然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就走?”

夏天翔目光一注戚大招胯下的那匹千里菊花青,微笑说道:“我们伏牛山所订赌约未满一年,‘阴司笑判’吴荣业已少了一条大腿,你这匹马儿应该如约输给我了!,,戚大招闻言,浓眉忽剔,厉声喝道:“我吴四弟断腿之故,莫非就是被你这小鬼阴谋暗算?”

夏天翔抬头仰视云天,纵声朗笑说道:“夏天翔年岁虽轻,武学虽薄,但光明磊落,侠肝义胆,决不后人,尤其生平最恨暗箭伤人的卑鄙无耻之辈!”

这几句活儿,居然听得那位祁连派掌门人戚大招脸色微红,蹙眉不语。

夏天翔继续说道:“何况我们赌约是一年之内,谁断大腿谁输,如今‘阴司笑判’吴荣一腿既断,则不论被谁所害,赌约已是我赢,难道你堂堂一派掌门身份,还好意思腆颜背信地赖帐不成?”

戚大招几乎被夏天翔责询得无言可对,目光微动,怪笑说道:“你说得对,戚大招身为一派掌门,岂会赖帐?但我有三个理由,目前不能把这匹千里菊花青交付给你。”

夏天翔扬眉说道:“有理由尽管请讲,第一点是什么?”

戚大招应声答道:“你在伏牛山中,说是我‘铁面鬼王’佟三弟及‘阴司笑判’吴四弟两人,在一年以内难保双腿!如今吴四弟一腿虽失,佟三弟却未成残,赌约就算我输,岂不也仅仅输了一半?”

夏天翔点头答道:“这第一点理由颇为充分,但赌约输了一半,却怎样交代?难道你要把这匹四条腿的千里菊花青,分给我两条大腿?”

戚大招哼了一声说道:“我三点理由,才说一点!”

夏天翔笑道:“对对对,算我性急,请教戚朋友的第二点理由何在?”

戚大招神情忽变,双眉剔处,狞笑说道:“一年约期末满,我‘铁面鬼王’佟三弟在此期间,双腿是否能保无恙?固然尚难预知,但你又怎知你就不会被人打断一条大腿?”

夏天翔剑眉双挑,俊目之中神光暴射,凝注这位祁连派掌门人。毫不畏怯地傲然说道:“你是不是想仗着你的九鹏展翼钢拐,一逞凶威?”

戚大招狞声怪笑,叮然一顿手中的九鹏展翼钢拐,摇头说道:“我若倚仗这根重达百五十斤的九鹏展翼钢拐及独创的‘飞鹏拐法’,想砸断你一条大腿,简直易如翻掌折枝!”

夏天翔听到此处,不禁傲气难平,一分手内的三绝钢环,怫然色变!

戚大招见状向他摇手笑道:“年轻人莫要沉不住气,话虽如此,但戚大招生平言出必行,适才既已声明,今日未曾打算和你动手,则你这条大腿,要断当断在与我下次相逢之日!目前我只问你,我这第二点理由,有没有理?”

夏天翔盛气微平,想了一想,点头说道:“不但有理,并且非常有理!你就凭这两点理由,业已足使我在一年约期届满之前,不会再向你索讨这笔赌注!”

戚大招哦了一声,夏天翔又复说道:“两点理由,虽已足够,但第三点理由,我还是要听!因为我想不出你还有其他任何理由可说。”

戚大招笑道:“这第三点理由,难怪你想不出来,就是我这匹千里菊花青性如烈火,除我以外,不服任何人骑。故而慢说我尚未输却赌约,即令一年期满,赌约我输,你也未必能骑得它走。”

夏天翔听得大大摇头说道:“你这第一二点理由说得有理,我毫不反对!但这第三点理由,却大以不通!”

戚大招讶然问道:“怎样不通?难道你以为说我这匹千里菊花青性如烈火,除我以外不服人骑之话乃是虚语?”

夏天翔闻言,目光微注“九首飞鹏”戚大招胯下的千里菊花青,虽觉这匹异种龙驹确实生相威猛,神骏绝伦,但怎肯相信自己这好一身内家功力,会骑它不住?遂向戚大招颇为不服地朗声说道:“赌约之事,且等一年期满以后再提,如今你肯不肯把这匹千里菊花青借我骑上一圈试试?”

戚大招毫不犹疑地飘身下马,把缰绳递与夏天翔,怪笑说道:“你想试便尽管一试,但吃了苦头,却不要怪我!”

夏天翔接过缰绳,微笑说道:“你倒信得过我,不怕我骑了这匹马儿绝尘千里?”

戚大招一阵纵声狂笑说道:“十里之内,我只要高吭一啸,这匹千里菊花青便会立即闻声而至。你若能往返廿里,人不坠马,便不必再谈赌约,我也将这匹异种龙驹,送给你了!”

夏天翔满腹疑云地飘身纵上马背,那匹千里菊花青却连一动也不动,决无寻常烈马那等又踢又咬,不容人上背的各种动作。

夏天翔手挽缰绳,人跨马背,高兴得对戚大招笑道:“俗语云:‘神驹识主’,你看这匹马儿,对我如此乖法……”

话方至此,坐下本来一动未动的千里菊花青,突似急箭离弦,猛然一窜而出,把个正在自鸣得意的夏天翔,闪得“咕咯”一声,跌坐在地。

夏天翔满面通红,千里菊花青却缓缓走到“九首飞鹏”戚大招身旁,戚大招轻抚马项长鬃,发出一阵讽刺晒薄意味极浓的纵声狂笑。

夏天翔红着脸儿,站起身形,嗫嚅说道:“这回……不算!”

戚大招大笑说道:“不算就不算,你且好好留神,再复试上一试!”

话音刚落,夏天翔突展绝世轻功,一式“鸿雁孤飞”,飘上马背。

千里菊花青“希聿聿”一声长嘶,前蹄离地,人立而起!

但这次夏天翔吃亏知戒,有备而来,双膝裆中,运足真力,整个身儿,便似钉在马背之上,哪里甩得他落。

千里菊花青摹然人立,未将夏天翔甩落,便即又是一声长嘶起处,四蹄如飞,向前绝尘狂奔。

夏天翔紧握缰绳,凝神一志,任凭那千里菊花青自行纵跃奔驰,但觉出这匹异种龙驹,果然不愧“千里”之称,脚程委实快得出奇,刹那问便自越过一座极高的峰脊。

每逢宽度不满十丈,高度不满三丈等涧壑石树阻路之际,千里菊花青便懒得绕行,均是奋鬣扬蹄,一跃而过。

夏天翔一面运足功力,稳住马背,提防失闪,一面又起玄思,暗想自己若能把这匹千里菊花青弄到手中,与仲孙飞琼那匹青风骥并辔江湖,游侠人间,岂非真是神仙不羡?

玄思未了,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长啸,夏天翔憬然顿惊,难道就这眨眼工夫,自己业已驰出十里?

千里菊花青果然一闻主人“九首飞鹏”戚大招的啸声,便立即回头,但似乎存心与夏天翔捣蛋似的,专门找那奇险无伦的绝壁危崖,凌空飞渡。

夏天翔仅仅乘骑片刻,便觉周身汗湿,两腿奇酸,仿佛比与人恶斗狂拼上三五百合更为乏累。

好容易即将转回到原处,眼见“九首飞鹏”戚大招卓立十丈以外,夏天翔不禁心头狂喜,暗想自己往返二十里,人未坠马,倒看这位祁连派掌门人是否遵守诺言,把千里菊花青举以相赠。

喜心才作,噩运却已临头,那千里菊花青一声高昂无比的长嘶发处,忽地凌空跃起三丈。

当地只是一片斜坡,既无树石阻路,又无涧壑相隔,夏天翔怎料得到千里菊花青会这等突然跃起?

猝然惊变之下,夏天翔仍依一般乘骑惯技,俯身前倾,双膝紧夹马腹,助长千里菊花青的上跃之势!并准备等它下降之际,再行踢蹬仰身,裆中用力,勒紧僵绳,压住马背。

他这等措置,原属乘骑妙诀,但胯下千里菊花青,因系罕世异种,龙驹烈性,毕竟与凡马不同,一路奔跃腾纵,均未能将夏天翔甩下背来,心头早已不服,如今在这远远望见主人之际,居然使出了烈马摔人的最后绝技。

夏天翔一路默计,知道千里菊花青每次往高腾跃,必然一跃三丈左右!哪知这次却出意外,千里菊花青仅仅跃起一丈来高,便即收势疾降,四只马蹄,同时落地,在山石之上,重重一击。

千里菊花青这种四蹄同时落地猛击的反震之力,极为强大,换了武功稍差的骑士,必被震伤肺腑,口吐鲜血,坠马而死。

夏天翔未防它降得这快,犹以双膝紧夹马腹,探身前倾的姿势,助马上跃!自然只听“啪”的一声响处,先被弹起五六尺高,再复摔落地面。

夏天翔人方落马,“九首飞鹏”戚大招的高大身影,带着那根九鹏展翼钢拐及一阵得意狂笑之声,便已纵上马背,缰绳微领,毫不停留地驰向“阴司笑判”吴荣受伤所在,并传来他那阴冷晒薄的语声说道:“夏天翔,今天算你便宜,但二年之内,却须好好保全你那两条大腿!”

夏天翔本想发活,但方一提气,便觉胸头剧痛难禁,这才惊然惊觉,千里菊花青四蹄一震之威,居然竟使自己受了内伤,遂不敢再复逞强,赶紧闭目行功,以本身纯阳真气,流转十二重楼,自疗伤势。

所幸他根底极好,震伤不重,故而功行一遍之后,也就霍然无碍,但夏天翔因在一匹马儿蹄下丢了大人,心中未免恶气难平,一路之间总觉郁郁不悦。

夏天翔由黄山奔往点苍,本可入鄂溯江,经川抵滇,但因这条道路,恰是来时所经,不愿重走,遂决定陆行,斜穿湘黔,直赴云南。

一路无话,也毫无“凌波玉女”柴无垢、“商山隐叟”赛韩康、“三手鲁班”尉迟巧等的踪迹音讯。

直等到了湖南武陵山脉,夏天翔偶因夜遇急雨,遂欲向一座建筑颇为简陋、略有灯光的道观之内投宿。但目光瞥处,不禁微觉惊愕,因为道观虽已残旧,但观门匾额之上却赫然写着“步虚下院”四个大字。

“下院”二字无甚足奇,夏天翔是对那“步虚”之名略觉惊讶,暗想这座残旧道观,难道竟与点苍派圣地,点苍山的步虚道观,有何关系?

心中一面疑思,一面举手叩门,片刻以后,有位三十来岁的青袍道士启门而出,向夏天翔问道:一小施主莫非意欲投宿?本观房字狭隘,还是请往前面再寻宿处,比较方便。”

夏天翔见这应门拒客的青袍道士两眼神光十足,双太阳穴又复坟起,分明内外功行均颇不弱。遂知自己所料不错,此处定与点苍山步虚道观极有关系。

青袍道士边行发话拒客,边自便欲掩门,夏天翔却因好奇心起,举手相拦笑道,“夜雨深山,无处投宿,出家人讲究慈悲,道长法号怎样称呼?可否令夏天翔进入宝观借宿半宵,并参拜三清道祖。”

青袍道士听见夏天翔这等说法,知道再若坚拒,必使对方生疑,竟立即换了一副笑容说道:“贫道玄清,夏小施主既然不嫌简慢,尽管请进!”

说完,便自侧身肃立,稽首让客。

夏天翔由于对方神态转变太快,反更起疑,但却丝毫不形于色,缓步进入正殴。

玄清道人向夏天翔笑道:“夏小施主请在三清道祖座前拈香,玄清禀报观主一声,即来引导小施主安歇!”

夏天翔听这步虚下院居然另有观主,遂一面含笑答应,伸手拈香,一面却瞥眼偷窥,果见玄清道人走进右侧丹室。对一位白袍老道人恭身低语,似有所禀。

这位白袍道人盘坐丹床之上,须发俱呈银白,仿佛年事极高,听完玄清道人禀告以后,只是将头微点,未出半语,亦无其他动作。

玄清道人退出丹室,夏天翔含笑问道:“原来宝观尚有老观主在,夏天翔应否参谒?以免失礼。”

玄清道人摇头笑道:“老观主年事太高,畏见生人,夏小施主不必多礼,请到玄清所居斗室之中安歇吧。”

夏天翔跟随玄清道人走进左室,但心中兀自觉得这座残旧道观之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神秘。

左室中陈设更为简陋,只有一张丹床,两把竹椅,夏天翔不禁蹙眉说道,“夏天翔倘若占了道长的丹床,岂非……”

话犹未了,玄清道人已将丹床上的一只蒲团取置地上,回身笑道:“荒山小观,破残不堪,惭愧无余地待客!夏小施主尽管上床安歇,玄清就在这蒲团之上打坐即可!”

夏天翔体会出玄清道人颇有对自己监视之意,不由剑眉微剔,目光略注窗外,冷然笑道:“如今雨已渐收,夏天翔身有急事,俟曙光一透,便当告辞,故而根本不必再睡,道长倘若不嫌我扰及清修,莫如彼此闲谈,以遣长夜。”

玄清道人替夏天翔斟了一杯香茶,目光微转,含笑问道:“夏小施主似乎有话想问,何妨明言?”

夏天翔本已看出玄清道人武功不弱,如今更知他亦颇机智,遂点头笑道:“请问道长这步虚下院,与点苍山步虚道观……”

玄清道人目中忽闪奇光,截断夏天翔话头问道:“夏小施主既知点苍步虚道观,应属武林中人,可否在贫道答话以前,先请教小施主是何宗派?”

夏天翔剑眉双轩,朗笑答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夏天翔薄习武学,游侠江湖,但却不在少林、武当、罗浮、点苍、峨嵋、昆仑、祁连、雪山等八大门派之内!”

玄清道人闻言,讶然问道:“尊师何人?”

夏天翔垂手恭身,肃然答道:“家师复姓皇甫,长居北溟,世称‘北溟神婆’!”

玄清道人听得夏天翔竟是名震乾坤的“北溟神婆”皇甫翠门下,不由大出意外,神色一惊!夏天翔趁势问道:“道长是否点苍一脉?”

玄清道人知道无法相瞒,冷然点头答道:“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是我师兄。夏小施主是路过此处,还是特来相访?”

夏天翔见玄清道人说话之间,似自丹田提气,凝聚真力,仿佛有所戒备,不由心中忖道:“三间残旧的道观,会藏有什么重大秘密?怎的玄清道人无论言语神情,均对自己深怀戒意!”

思念方毕,见玄清道人似因自己迟疑未答,脸上神色益发难看,遂赶紧含笑说道,“夏天翔有事西南,路过宝观,因这‘步虚’二字,与点苍圣地同名,才偶然发问,道长无须疑及其他……”

玄清道人面色略霁,微笑说道:“夏小施主莫怪贫道无礼多疑,因为点苍第三剑司徒畏与本派强敌罗浮‘凌波玉女’柴无垢,新近才在这步虚下院门前互相恶斗,整整一日,两派新仇旧怨,越发加深,故而贫道看出小施主身怀内家绝学以后,不得不怀疑罗浮门下又复有人赶到。”

夏天翔听得自己那位柴姑姑曾在这步虚下院门前与司徒畏恶斗一日,不禁颇为悬心,但仍装出一副漠不相干的神色,只是略微好奇地接口笑道:“点苍、罗浮两派之间的夙仇难解,武林中早有传闻,可惜我来迟一步,未曾得睹这场定必精彩绝伦的龙争虎斗,究竟是‘凌波玉女’胜了‘龙飞剑客’,还是‘龙飞剑客’胜了‘凌波玉女’?”

玄清道人如今因夏天翔异常机警,装出一副漠不相关的神色,遂戒意渐除,含笑说道:“那位‘凌波玉女’柴无垢斗到真力将竭之际,连中我司徒师兄七剑……””

夏夭翔心头怦然一惊,却就势双伸拇指,含笑说道;“点苍‘回风舞柳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话方至此,玄清道人又复摇头说道:“但我司徒师兄攻敌之际,疏于防身,也中了柴无垢三记‘般禅重掌’!”

夏天翔方翟然问道:“如此说来,他们岂非两败俱伤,但不知哪位伤得重些?‘般禅掌力’是罗浮派绝学,号称能够‘隔纸劈石,碎骨摧心’,‘龙飞剑客’连挨三掌,可有性命之危?”

夏天翔极为聪明,故意不问柴无垢的伤势,而对司徒畏表示关切,果然玄清道人应声答道:“夏小施主见识渊博,说得极对!我司徒师兄连挨三掌,内伤颇重。柴无垢则虽中七剑,但均非要害,不过失血大多,也非短期便可复原如旧。”

夏天翔听出柴无垢未遭毒手,这才心内稍宽,又向玄清道人含笑问道:“‘凌波玉女’、‘龙飞剑客’,均属当世武林中一流好手,夏天翔渴欲一见,他们如今是否还在宝观?……”

玄清道人摇头笑道:“慢说柴无垢与点苍派仍是不世夙仇、连我司徒师兄也未进这步虚下院半步。他们各带重伤,均向西南方匆匆而去。”

夏天翔长叹一声说道:“武林中凡属势均力敌的龙争虎斗,结果往往都是两败俱伤。夏天翔正好西南有事,倘若有缘拜谒贵派掌门人铁冠道长之时,愿尽绵力,替点苍、罗浮两派,设法解除一切新仇旧怨!”

玄清道人稽首当胸,念了一声“无量佛”,说道:“夏小施主虽然一片仁心,但请不必徒劳,因为罗浮、点苍两派誓不并存,夙仇太深,无法化解!”

夏天翔听到此处,心头突然发觉有异,暗想“凌波玉女”柴无垢还想倚仗“蔷薇使者”所赋与的蔷薇愿力,使她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回心转意,破镜重圆,怎的两人却在此狠拼,岂非与柴无垢初衷大相违背?

玄清道人见夏天翔蹙眉深思,遂讶然问道:“夏小施主,你在想些什么?”

夏天翔笑道:“我因世上无不消之恨,人间无不解之仇,在想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替点苍、罗浮两派,在化释嫌隙方面,略尽微力。”

玄清道人闻言正自再度摇头,夏天翔目注窗外,继续笑道:“急雨已停,曙光将透,夏天翔打扰半宵,深感盛情,道长请替我在老观主前代为申谢!”

说完,立即起身告辞,玄清道人也不坚留,便自持灯送客。

但夏天翔经过正殿,目光偶注右侧丹室,却在无意之中,发现一桩异事。

原来那位身为观主、银须银发的白袍年老道人,如今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夏天翔将口微张,口内居然无舌!

夏天翔暮然一愕,白袍年老道人又把双手伸出袖外,使人目击之下,益发心惊,十只手指,一齐被人剁去,只剩两只光秃秃的手掌!

这时前行引路的玄清道人,似发觉夏天翔突然停步,立即回头查看,夏天翔心知白袍年老道人那等动作必有深意,遂为之掩饰,伸手入怀取出一锭黄金,递向玄清道人笑道:“玄清道长,这锭黄金作为香油之敬!”

这一打岔,玄清道人果被夏天翔瞒过,未曾发觉那位白袍年老道人已泄机密!摇头不收黄金,微笑说道:“彼此既系武林同源,夏小施主怎的还如此见外?”

这时已到观门,夏天翔见对方不肯接受黄金,遂自收回怀内,轩眉一笑,长揖为别。走出未到半里,夏天翔便停步不进,思潮起伏,胸中满布疑云。

暗想那位白袍年老道人既被尊称观主,怎的又会口内无舌,手上无指?

点苍派气度狭隘,眶毗必报,倘若这白袍年老道人是被其他武林人物所害,应该早起争端,不致毫无传闻讯息。

倘若是点苍本派人物所为,则割舌剁指之意,无非令这白袍年老道人口不能言,手不能书,防止他泄漏什么重大机密?

夏天翔把这两桩疑点反复推敲,终于根据玄清道人的神色,暨白袍年老道人故意向自己显示残疾等两点之上,判断出此事必系点苍派人物自作。

但尚有使他想不通之处,即是点苍派既然恐惧这位白袍年老道人泄漏重大机密,则索性杀死。岂不干脆?何必如此残忍地将他割舌剁指,并给与步虚下院的观主之位?

越想越觉矛盾,越矛盾也就越觉怀疑,夏天翔怀疑难释之下,决定悄悄掩回步虚下院一探究竟。

他辞别玄清道人之际,天尚未曙,如今却已晓色朦胧,夏天翔才到步虚下院门前,尚未飘身进殿,院门便即呀然而开,玄清道人满面秋霜地当门而立,向夏天翔沉声问道:“夏小施主,你这次又是无心路过?”

夏天翔万想不到对方居然有备,不由窘得满面飞红,勉强抱拳嗫嚅笑道:“夏天翔赶回之故,是……是忘了向道长请教一事!”

玄清道人嘴角微撇,晒然说道:“小施主不必掩饰,贫道奉劝你两句良言,就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北溟神婆’皇甫翠是名惊天下的绝代高人,但也不必卷人其他门派的恩怨之内!”

说完,“砰”的一声紧闭观门,把位小侠夏天翔难堪无比地僵在门外。

夏天翔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奚落。剑眉双剔,方待飘身入观,与对方破脸一斗,但念头转处,觉得自己倘若这等作法,一来师出无名,二来更难探得有关白袍年老道人惨遭割舌剁指的秘密,遂强忍心中怒火,带着惑然难解的满腹疑云,悄悄离去。

因为深知对方有备,夏天翔第一日仅在左近流连,毫无动作,等到第二日夜间,才再复蹑足潜踪,暗探步虚下院。

观口灯火微微,夏天翔远远跃上一株距离步虚下院仅约丈许的大树,准备先以耳目之力略探虚实,然后进入观内。

步虚下院之中,玄清道人所住的左室一片黑暗,只有神前灯火,及白袍年老道人居室之内,略有微光透出。

夏天翔是由四五丈外纵身,但足尖刚落树顶,便隐隐约约地听得玄清道人的口音叫了一声“管师叔”。

这一声“管师叔”入耳,夏天翔几乎愕然惊呼。暗忖那位口内无舌、手上无指的白袍年老道人,难道竞是二三十年前威震江湖、号称点苍派中最杰出人物的“慈心羽士”管三白?

“慈心羽上”管三白昔年不仅曾以一柄白龙剑连敌罗浮、少林、祁连三派掌门,保持不败,因而威震江湖,为人更心慈性直,严正不阿,极获武林尊敬。

风闻这位前辈高人自从铁冠道长接掌点苍派掌门以后,便即封剑归隐,并已仙去,怎的今尚健在?更复身罹奇祸,惨被割舌剁指!

夏天翔胸头密罩疑云之下,遂静气凝神,冥心内视,把全身功力集聚双耳。

他这一施为,果然可自山风飒飒之中,辨清距离丈许之外的室内人声,只听得玄清道人话意颇为不恭地向那白袍年老道人狞笑说道:“管师叔,你这风前残烛,总共还能再活多久?何必一心不死,老想破坏我掌门师兄的雄谋大略!玄清受任甚重,万一体若把这步虚下院中的重大秘密泄诸外人,却休怪我不再留情,要对师叔施展严厉手段!”

那白袍老年道人想因口内无舌,不能答话,只在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但这哼声之中,分明充满了无穷的愤恨及反抗之意。

夏天翔如今业已知道这位白袍年老道人,确是自己所猜的“慈心羽士”管三白,不禁越发骇然,并自玄清道人的这番话中,听出三大疑问。

第一桩疑问是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有什么畏人破坏的雄谋大略?

第二桩疑问是这残旧不堪的步虚下院之中,藏有什么怕人发现的重大秘密?

第三桩疑问是玄清道人竟对师叔威吓,欲以严厉手段相加,难道“慈心羽士”不但舌断指无,连一身绝世神功也已被废?而这残酷行为,是否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及玄清道人等丧心病狂地逆伦所作呢?

夏天翔这一起疑,更知前夜“慈心羽士”趁机对自己显示他口内无舌、手上无指之举必有深意。但因暂时无法猜测判断,遂又复静心倾耳,只听得玄清道人一阵厉声狞笑说道:“管师叔,你不要不服,慢说前夜来的夏天翔只是一名年轻小辈,便是他师父‘北溟神婆’皇甫翠亲来,玄清能敌则敌,万一不敌,即实行我向掌门师兄所立的誓言,发动埋伏,用一粒硫磺火珠,把观内本派三人及来敌一齐化为灰烬!”

这一番话,使夏天翔在三桩疑问之上,又加了一桩更大疑问!这桩更大疑问,就是玄清道人所说的“观内本派三人”之语,太以离奇,分明整个步虚下院共只三间,除了中殿所供三清道祖之外,右室住的“慈心羽士”,左室住的玄清道人,那“第三者”究竟是谁?又复何在?

夏天翔疑怀难释,正待索性纵身进入步虚下院加以细探之际,忽然觉得身后有一缕微风凌空袭到。

因这缕微风来势甚缓,不似暗器,夏天翔遂轻伸猿臂,接在手中,果然只是一片树叶。树叶是发自两三丈外的小林之中,夏天翔目光注处,见林内闪出一条黑影,向自己微微招手。

夏天翔因觉得这条黑影身形颇熟,遂悄悄向小林飘身,但那黑影却一式“长箭穿云”,又复纵出五六丈去,隐在林中崖角的嵯峨乱石之后!

夏天翔跟踪纵过,半空中便低声问道:“石后可是‘三手鲁班’尉迟前辈?”

黑影点头笑道:“夏老弟真好眼力,你何时到此?既在树上偷窥。是否业已看出这步虚下院之中颇有蹊跷?”

夏天翔见果如自己所料,来人正是“三手鲁班”尉迟巧,不由心中大喜,身形落地,急急问道:“尉迟老前辈,赛韩康老前辈与我那‘凌波玉女’柴姑姑呢?听说柴姑姑曾经在此与‘龙飞剑客’司徒畏恶斗,并于真力将竭之下,身受七处剑伤……”

尉迟巧咦了一声,接口说道:“夏老弟,你居然知道得比我仔细?赛老怪物自黄山追踪柴女侠至此,偶听人言,日前在这步虚下院之前,有一男一女恶斗,双方同受重伤。赛老怪物因听出女的容貌打扮颇似柴无垢,遂放心不下,赶往前途策应,老化子则留此刺探详情,夏老弟方才所说与柴女侠动手的对方,竟是‘点苍三剑’之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么?”

夏天翔遂将自己西行经此,因见步虚下院之名,起疑投宿等情,对尉迟巧讲述一遍,说完含笑问道:“尉迟老前辈,适才我在树梢运用内家‘天聪耳’功力,听得玄清道人曾呼‘管师叔’,莫非那位惨遭割舌剁指的老年白袍道人,便是昔年名震江湖的点苍派中杰出人物‘慈心羽士’管三白么?”

尉迟巧听得惊然一惊,摇头说道:“不会,不会,‘慈心羽士’管三白那高一身绝世功力,又是点苍派中硕果仅存的唯一老辈,怎会落得这等口内无舌、手上无指的凄惨光景?”

夏天翔笑道:“不论那白袍老年道人是不是‘慈心羽士’,但据我适才所闻之语,这步虚下院之中,分明共有三人,那另外一人是谁?躲在何处?为何不敢见人?其中必有重大蹊跷!老前辈素有‘三手鲁班’的美号,定多良策,想个什么法儿探听明白,心头才觉痛快。”

尉迟巧好似被夏天翔触动灵机,浓眉微轩,怪笑连声说道:“夏老弟,‘三手鲁班’之号是因我善偷,并擅制各种精巧用物,才蒙江湖友好惠赠!不过我已被你提醒,就凭这‘三手鲁班’四字,大概可探出步虚下院的几分虚实。”

夏天翔微笑问道:“尉迟老前辈有何高策?难道你想施展空空妙手,进这步虚下院大偷一场?”

尉迟巧摇头笑道:“偷却不见得能够偷出什么名堂?我是想替他们放上一把‘有情火’。”

夏天翔愕然问道:“常言道‘水火无情’,却不知老前辈这把“有情火”是怎样放法?”

尉迟巧自怀中摸出三粒大如龙眼核般的蓝色小珠,向夏天翔含笑说道:“夏老弟,这三粒小球便是我精心独创之物,名叫“有情火”。一经出手着物,见风即燃,并浓烟四起,火光颇大,水泼难灭,令人感觉手忙脚乱,无从扑救!但燃烧时间极短,片刻过后,便自行火熄烟消,不会对于房舍有甚大损。”

夏天翔这才知道“有情火”的命名之意,不禁向尉迟巧失笑问道:“老前辈是想将那藏在暗中的第三人,用这把‘有情火’烧将出来,看看本来的面目?”

尉迟巧点头笑道:“只要火势一作,步虚下院之内所住的人必然外逃,则不但可以看出那深藏隐秘的第三人究竟是谁?并可自那白袍老年道人的身法之上,看出他是不是当年连斗罗浮、少林、祁连三派掌门、名震天下的‘慈心羽士’管三白。”

夏天翔觉得尉迟巧的这条计策果然合用,遂双盾一剔,含笑说道:“尉迟老前辈,这把火儿由我来放,让我试试你这‘有情火’的神妙威力。”

尉迟巧闻言又自怀中取出三粒‘有情火’,一并递与夏天翔,微笑说道:“夏老弟在两三丈外,向步虚下院中殿及东西两室,各弹一粒便可!其余三粒赠送老弟,但出手以后,应即从速隐身,莫被对方看破痕迹才好!”

夏天翔欣然领命,蹑足潜踪,悄悄掩立距离步虚下院两丈三四之处,把三粒‘有情火’连珠弹出,并立即施展“龙形一式”,转化“八步登空”的绝顶轻功,纵回尉迟巧身侧。

果见三点蓝光闪处,步虚下院的中殿及东西两室,同自轰然火起,浓烟高腾,威势颇烈。

起初玄清道人似在惊惶扑救,但片刻以后,便匆匆自中殿纵出,手内横托一位俗家打扮之人,不再顾及房字,驰向西南而去。

因火光极大,看得分明,那位被玄清道人自中殿救走的俗家打扮之人,对夏天翔、尉迟巧均不陌生,竟然就是点苍第三剑“龙飞剑客”司徒畏。

夏天翔愕然说道:“原来司徒畏挨了我柴姑姑的三记‘般禅重掌’,并未远去,就在这步虚下院之中养伤,但既然是他,却何必这等藏头藏尾则甚?”

尉迟巧不答夏天翔所问,却自瞿然说道:“夏老弟,你所说的那位口内无舌、手上无指的白袍老年道人并未逃出,我们应该进入步虚下院看看,万一若有差错,岂不是老化子无心造孽!”

夏天翔被尉迟巧一言提醒,心中也颇为那位白袍老年道人担忧,两人遂各展轻功齐向步虚下院扑去。

这时那三粒“有情火”的威力业已渐渐消灭,果然仅仅烧坏一些窗根屋椽之属,对整座房舍并无大损。

夏天翔、尉迟巧扑进步虚下院,到了东室门口,却见那位白袍老年道人依;日在丹床之上盘膝端坐,庄严沉默得宛如一尊石像,对那窗根间熊熊未灭的火光,根本视若无睹。

夏天翔觉得这位白袍老年道人具有一种能够令人肃然起敬的异常威仪,遂恭身发话问道:“北溟门下武林未学夏天翔,请问老人家可是点苍派中硕果仅存的唯一老辈奇侠‘慈心羽士’管三白?”

白袍老年道人目光一注夏天翔,微微点头,“三手鲁班”尉迟巧却惊疑得忍不住诧声问道:“‘慈心羽士’昔年曾以一柄白龙剑连战罗浮、少林、祁连三派掌门,保持不败,因而威震武林,名驰八表。老人家既是这位前辈奇侠,则一身绝世武功,而今安在?”

白袍老年道人闻言,长眉微蹙,向尉迟巧默然张口伸手,显示自己口内无舌,手上无指,以致既不能书,又不能语。

尉迟巧及夏天翔看清“慈心羽士”那空洞洞的口腔与光秃秃的手掌,均不禁心头一阵惨然。尉迟巧浓眉深皱,又复问道:“老人家向我等显示伤残之意,是否一身绝世武功,已为好徒所废?”

“慈心羽士”木然点头,尉迟巧见这等一位声名极好的前辈奇侠,居然落得如此下场?不禁凄然长叹,继续问道:“老人家的武功是废在哪名好徒之手?尉迟巧、夏天翔当本江湖正义,代消此恨。”

“慈心羽士”起初脸上神情木然淡漠,但听了尉迟巧的这几句话以后,忽似有点激动起来,目光凝注尉迟巧、夏天翔片刻,眼皮微微垂阎,但却自眼角流下两行珠泪。

这等无声之位,往往比起嚎啕痛哭更觉悲凉。夏天翔综合目前所见及前日所闻,业已猜出几分端倪,义债填膺地高声问道:“夏天翔由于老人家凄然落泪之举,业已猜出大概。请问老人家,把你害得这般光景,割舌剁指,并废去一身武功的残酷好徒,是否就是你嫡亲师侄、如今身任点苍派掌门人的铁冠道长?”

“慈心羽士”听完夏天翔话后,益发泪落如泉,并霍然一睁双目。

但就在“慈心羽士”霍然睁目,尚未设法回答夏天翔所猜是正是误的刹那之间,火光刚灭的窗榻之外,突然射进一缕冷风,直透管三白后心,使得这位“慈心羽士”未能泄漏谜般的隐秘,便即离却龌龊的尘世。

夏天翔首先警觉,但对方发难太快,措手不及之间,“慈心羽士”管三白便已遇害,遂只得怒满心头、咬碎钢牙地穿窗追出。

“三手鲁班”尉迟巧则在百怔之中,翻转“慈心羽士”管三白的尸身,看出他是被一枚霸道绝伦的子午问心钉打中后心要害致死,不禁暗恨来人忒以狠毒,也自双掌护身,追出步虚下院。

来人正是去而复转的玄清道人,如今正施展点苍绝学七十二式“回风舞柳剑法”,与夏天翔的一对三绝钢环,打得十分火炽。

玄清道人虽是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师弟,但武功比起点苍三剑却差上一筹。何况他手中所用,又是一柄极为寻常的青钢长剑,自然难免处处被夏天翔那对专门锁拿刀剑的三绝钢环克制,只得仗着“回风舞柳剑法”的精妙招术,勉强支撑而已!

夏天翔一面施展北溟绝学,用独门兵刃三绝钢环圈住玄清道人,一面向尉迟巧高声叫道:“尉迟老前辈,对于这种拭师叛上、丧心病狂的万恶贼子,不可随便杀死!我要把他生擒,交付武林公决!”

尉迟巧点头叫道:“夏老弟尽管放手施为,擒住这恶贼以后,待我施展从不轻用、惨酷已极的‘五阴截脉’手法,便是铜浇罗汉、铁铸金刚,也非把其中真情和盘托出不可!”

夏天翔又复叫道,“尉迟老前辈,你且在一旁掠阵,帮我留神这恶道觅机脱逃,及施展他身边所带的点苍派杀手暗器紫焰神砂,我要请他尝尝这对三绝钢环的真滋味了。”

话音方落,龙吟脆响突起当空,两只三绝钢环,“当当当”左右一错,抢走进身,右环斜砸,左环平推,用出了一式“北溟神婆”皇甫翠所传的精妙绝学“昭昭日月”。

玄清道人早知不敌,但对方一对奇形锯齿钢环的招术神奇,威力太强,使自己逃遁甚难,亦复无法匀出手来施展紫焰神砂,转败制胜!

他因身负特殊任务,曾立誓言,倘遇重大危机,便应及时自尽,决不使点苍派秘密丝毫泄漏。

如今这种局面,正是玄清道人自尽保密之时,但他虽能对师叔“慈心羽士”管三白蓦下毒手,却对自己狠不下这条心肠,仍想死中求活,觅机逃命。

夏天翔这招“昭昭日月”才施,玄清道人便感压力奇强,深知不妙!急忙用出“回风舞柳剑法”之中一招护身绝学“柳线摇青”,把青钢长剑舞成一片旋光,力拒来势!

夏天翔蓄意擒敌,自然早已智珠在握,以三绝钢环荡开千重剑影,左右微合即分,便把玄清道人那柄青钢长剑锁住。

玄清道人忽见兵刃被锁,不禁大惊失色,知道当前唯一生机,便是与对方一较丹田真力。

倘若自己能以长剑夺走对方双环,则可趁机逃走。倘若此愿不遂,一线生机,便将立绝。

生死既然系诸环剑一夺,玄清道人自然丹田凝劲,奋力夺剑。

人在拼命之下,往往力量突增,玄清道人这猛一奋力夺剑,居然如愿以偿地使夏天翔的三绝钢环脱手凌空飞起。玄清道人心头狂喜,正待趁势抽身,但惨嚎声里,寒光问处,竞被人活生截断一只右臂,晕倒在血泊之中。

原来夏天翔早知玄清道人无可奈何之下,必然奋力夺剑,遂左环微一凝力回夺,右环趁隙悄悄空出,然后就着对方猛力夺剑之势,左环脱手,并向前略送,右手的三绝钢环却以一式“力划鸿沟”,裁向玄清道人的持剑右臂。

一个是有意夺剑,一个是存心撤环,夏天翔左手那只三绝钢环,自然被夺得高高凌空飞起,但玄清道人也因而胸前门户洞开,右臂齐肩之处的筋骨皮肉,全被夏天翔右手三绝钢环的森森利齿划断。

夏天翔右手钢环伤敌,空出的一只左手,就势凌空认穴,吐劲生风,点了痛极惨嚎的玄清道人晕穴,使他栽倒在血泊之中。

玄清道人一倒,夏天翔同时飘身接住正自空中下坠的左手钢环,凝立得意地傲然微笑。

不但他自己得意,连在旁观阵的“三手鲁班”尉迟巧也长叹赞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尘世新人换旧人!夏老弟这一手诱敌伤敌的绝招,用得确实灵妙干脆之极,令老化子大开眼界,深觉后生可畏!”

夏天翔做色一收,谦然微笑,正待发话之际,尉迟巧忽又手指左前方诧声叫道:“夏老弟请看,步虚下院之中怎的又复火起?而且这种火色特异,是不是祁连派的独门狠毒暗器九幽磷火?”

夏天翔闻言微惊,扭头看去,果见步虚下院中冒起的火光,绿荧荧的,绝似自己在伏牛山中曾见祁连派人物使用的九幽磷火。

遂在目光略注之下,向尉迟巧说道:“老前辈猜得不锗,这火色确似祁连派所用的九幽磷火!但不管是与不是,我们均应赶紧把玄清道人带到一个较为隐密之处,由老前辈借‘五阴绝脉’手法加以恐吓,逼供实情……”

话犹未了,两人同有所觉,一齐施展轻功绝技,左右飞身飘出丈许。

身后不知何处冉冉飞来一朵形若灯花的绿色火焰,但并非袭击夏天翔及尉迟巧,却系觑准晕倒血泊之中的玄清道人而发。

绿荧荧的火光腾处,玄清道人立即周身皆火,一阵皮肉烧焦的腥臭之气,简直中人欲呕!夏天翔与尉迟巧因深知凡被九幽磷火打中的人物,绝对无救,是铁烧溶,是石烧裂,故而根本不作抢救玄清道人之想,只是相对苦笑地注目四外,搜索这朵九幽磷火究系自何处发出。

但空自注目良久,四外暗影沉沉,毫无人踪,夏天翔不禁怅声说道:“这事怎又把祁连派牵涉在内?好好一名活口,却在我们略微大意之下,被对方趁隙用九幽磷火加以毁灭。”

尉迟巧蹙眉说道:“事既如此,我们只好另行设法探查,但我却不懂在暗中施放九幽磷火之人,为何单打玄清道人,而不向老弟与我直接下手?”

夏天翔轩眉叫道:“这种原因我倒知道!”

尉迟巧诧然问故,夏天翔答道:“祁连派内的那些牛鬼蛇神知道我不怕九幽磷火。”

话方至此,不由惊然一惊,想起自己身边那面能够克制九幽磷火的“红云蛛丝网”,业已为了打赌输给仲孙飞琼,倘若方才那朵九幽磷火,打的竟是自己或尉迟巧,岂不一样要被烧得皮焦肉烂,惨遭不测?

尉迟巧闻言惊道:“这种九幽磷火毒性极烈,黏性尤强,更厉害的是水泼不灭!故而无论何人,只要一被打中便难幸免,老弟有何神功,竟能不惧此火!”

夏天翔想起适才险境,心头犹有余悸,但因认为施放九幽磷火的祁连派中人,必仍潜伏暗处,遂故意傲气十足地扬声笑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我有‘天外情魔’仲孙圣所赠的‘红云蛛丝网’在身,便已足能克制九幽磷火。何况最近我又遇奇人,更学会了专破这种毒火之法。”

尉迟巧又惊又喜地继续问道:“夏者弟你又曾遇上了什么奇人……”

夏天翔装出一副诡谲神色,微笑说道:“这是极高机密,倘若被那些牛鬼蛇神听去,使用起来便会失灵!故而我们且往前行,寻个比较隐秘的所在,再向老前辈细细奉告。”

尉迟巧猜不透夏天翔葫芦之中究竟卖的甚药?只得怀着满腹疑云,随他同奔西南而去。

等他们身形消失以后,沉沉暗影之内,果然出现两人,一个是祁连派中的“桃花娘子”靳留香,另一个却是点苍派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

司徒畏脸色苍白,精神不振,显见身负极重的内伤。他目光凝注夏天翔、尉迟巧等去处,见二人确已走远,遂向靳留香蹙眉说道:“香姊,步虚下院的梁柱之属,均已被你的九幽磷火烧焦,烦你再加上几记劈空掌力,震倒残垣,掩盖地穴,并看看管三白的那把老骨头是否业已化为灰烬?千万不可留下足以令人起疑的蛛丝蚂迹。”

“桃花娘子”如言纵进烧得残毁不堪的步虚下院,只见那位盖世奇侠“慈心羽士”管三白的遗体业已尽化劫灰,遂如司徒畏之言,暗凝功劲,发出几记劈空掌力,震倒残垣,掩盖一切痕迹。

司徒畏等靳留香处理妥当以后,向她愁眉不展地微叹一声说道:“那夏天翔小鬼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门徒,来头既大,本人更极刁钻难缠,又复偏偏专和我们作对!香姊适才可曾听得他又学会了什么专破九幽磷火之法?万一遇上这小鬼时,却必须小心一二,不可大意!”

“桃花娘子”靳留香一阵极具荡意的“咯咯”娇笑说道:“堂堂点苍剑客,竟会怕起一个小鬼头来?难道你不知道我专门会收拾男人,任凭他铁打金刚……”

“龙飞剑客”司徒畏不等靳留香话完,便即摇头苦笑说道:“你那足以使男人们甘心效命的一套功夫,只能对我施展,难道对付起夏天翔那等乳臭未干的小鬼,也要用什么素女偷元、赤珠吸露?”

靳留香又是一阵勾魂荡笑,把整个娇躯偎向司徒畏怀中,司徒畏在她玉颊之上低头亲了一亲,继续说道:“我怎会对夏天翔有所怯惧,只不过因他身后那位皇甫老婆婆武功极高,性情太怪,曾受掌门师兄谆谆告诫,在大计未成以前,避免招惹而已。”

靳留香经过司徒畏一阵温存,竟然满面含春,桃腮带笑,媚眼如丝的在司徒畏耳边低声数语。

司徒畏闻言,苦着脸儿说道:“我受柴无垢贱婢‘般禅掌力’的内伤,尚未全复……”

“桃花娘子”靳留香春情既动,哪里还能忍耐?只在鼻中嗯了一声,不等“龙飞剑客”司徒畏话完,便把他扯得双双滚入草丛之中。

第九章:心如蛇蝎

夏天翔见“三手鲁班”尉迟巧行路之际,兀自蹙眉深思,知道他疑怀难释,遂故意与这位老前辈逗趣,含笑说道:“尉迟老前辈,你且猜猜教我专破祁连派恶毒暗器九幽磷火手段的前辈奇人,是哪一位?”

尉迟巧想了一想说道:“是不是‘风尘狂客’厉清狂?”

夏天翔摇头微笑,尉迟巧继续猜道:“既非‘风尘狂客’厉清狂,可能是一钵神僧,再不然便是老弟又遇上了‘蔷薇使者’?”

夏天翔连连摇头,尉迟巧失笑说道:“老弟快请实言,再如此胡猜下去,我这尉迟巧要变成尉迟拙了。”

夏天翔忍俊不禁地大笑说道:“这位老前辈以心灵技巧及神偷八法名世,江湖公送美号‘三手鲁班’。”

尉迟巧闻言,气得摇头说道:“夏老弟为何来寻我的开心?我何曾教过你专破祁连派独门恶毒暗器九幽磷火之法。”

夏天翔笑道:“老前辈虽未传授,我却已触类旁通,因而得益,此行倘若再遇祁连派中穷凶极恶的人物,大可觅机一试。”

尉迟巧越听越觉愕然,夏天翔向他微笑说道:“这专破祁连派独门恶毒暗器九幽磷火之物,就是老前辈用以焚烧步虚下院,并送给我三粒的‘有情火’。”

尉迟巧方自微一摇头,夏天翔又复说道:“在与祁连派人物互相动手之际,我暗地留神,一见对方意欲发放九幽磷火,便将‘有情火’照准九幽磷火抢先打出。老前辈请想,这样一来,岂不是给他们来个天理昭彰、自作自受的现世报?”

尉迟巧这才恍然,暗自赞许夏天翔委实资禀过人,聪明无比。遂点头笑道:“夏老弟,你这份聪明,在当世年轻一辈的人物之中,可能无出其右……”

话方至此,夏天翔便已接口摇头说道:“老前辈不要对我夸奖,起初我也以为自己还算有点小聪明,未免沾沾自喜。哪知这次在黄山碰了两个钉子,受了一场教训,才晓得茫茫宇宙之间,多聪明的人都有,我还笨得很呢。”

尉迟巧因不知夏天翔与仲孙飞琼打赌失败,输掉“红云蛛丝网”及“紫玉蔷薇”之事,自然听得诧异非常,正欲向夏天翔询问,忽见夏天翔目注远方,遂也回头看去,只见三四十丈以外有条人影自西南驰来,往东北方电疾赶去。

尉迟巧方觉这条人影的身法颇熟,夏天翔毕竟年轻眼快,已自施展传音及远功力,高声叫道:“赛老前辈慢走,晚辈夏天翔暨‘三手鲁班’尉迟前辈均在此处。”

人影闻声止步,转向赶来,果然正是那位当代神医“商山隐叟”赛韩康,但神色匆匆,仿佛有甚急事。

尉迟巧怪笑一声问道:“赛老怪物为何走起回头路来?莫非你在前途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赛韩康苦笑一声,举起一角玄色衣袖相示,夏天翔目光注处,不禁大惊问道:“这角衣袖,是不是我‘凌波玉女’柴无垢姑姑所有?赛老前辈与她相遇了么?”

赛韩康摇头叹道:“这位姑娘大以倔强,也太重情义。她剑伤来愈。便已单人独闯点苍山步虚道观,我拦阻无效,只扯下了她这一角衣袖。”

尉迟巧蹙眉说道:“步虚道观是点苍派根据重地,‘点苍三剑’等好手云集,又与罗浮派结仇甚深,柴姑娘单人独闯这等虎穴龙潭,更复剑伤新愈,恐怕不大妙吧?”

赛韩康点头说道:“我便因放心不下,才特意赶回,邀同你们一起驰援,谁知若非夏老弟眼快,几乎就在此地锗过。”

尉迟巧及夏天翔听赛韩康这等说法,遂一齐展开脚程,赶赴西南,夏天翔一面提气飞驰,一面向赛韩康问道:“赛老前辈,你方才说我柴姑姑大重情义之语何意?她为什么要这样匆忙急促,赶往步虚道观?”

赛韩康答道:“她是为了急于搭救她那位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

这句话听得夏天翔及尉迟巧一齐大出意外,尉迟巧愕然问道:“搭救‘龙飞剑客’司徒畏?柴姑娘不是已和此人破脸成仇,并在步虚下院之前相互恶斗,才身受剑伤的么?”

赛韩康摇头叹道:“柴姑娘对我详告其中原委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一段颇为曲折的武林秘辛,夏老弟四川岷山所遇及我与尉迟老怪物黄山天都峰顶所见,哪里是什么‘龙飞剑客’司徒畏!”

夏天翔惊诧无已地问道:“他不是‘龙飞剑客’司徒畏是谁?就算我们认不出来,难道曾经与他誓海盟山、情爱缠绵的‘凌波玉女’也会认错?”

赛韩康望着惊诧无已的夏天翔,点头笑道:“妙就妙在两人容貌完全相同,只要在眉心装上一颗朱砂红痞,谁还认得出这位‘龙飞剑客’是真是假?”

夏天翔哦了一声叫道:“照赛老前辈这等说法,那位假龙飞剑客,竟是真龙飞剑客的挛生兄长‘辣手纯阳’司徒敬?但我不是听我柴无垢姑姑在商山天心坪说过,司徒敬于两年多前,便被罗浮派掌门人冰心神尼用‘般禅掌力’震落弱水而死。”

赛韩康答道:“‘辣手纯阳’司徒敬极精水性,虽落弱水,一息尚存,但从此即隐却真名,改以他兄弟‘龙飞剑客’司徒畏的面目在江湖出现。”

尉迟巧在一旁问道:“真的‘龙飞剑客’司徒畏呢?”

赛韩康因急行颇久,有些口渴,取出身边的水壶,略为饮用,目注尉迟巧、夏天翔微笑说道:“这段武林秘辛,说来话长,老化子及夏老弟,须听我从头讲起。”

夏天翔笑道:“漫漫长途,正苦无事寂寞,老前辈尽管详述何妨?”

赛韩康遂把柴无垢告诉自己的一段隐事,向尉迟巧及夏天翔详细说出。

原来点苍、罗浮两派结有夙仇,争斗不已,直到铁冠道长及冰心神尼掌门这一代时,才在两派之间各有一位志同道合的英雄侠女,互相精诚爱恋,并欲将私人之爱予以扩张,设法化除两派积久难消的深仇大恨。

这一双精诚相爱的英雄侠女,女的便是罗浮派中的“凌波玉女”柴无垢,男的便是点苍派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

他们二人志愿虽极其高洁,但众浊之中,究难独清,司徒畏在对掌门师兄痛述利害,慷慨陈词以后,反被铁冠道长及“紫焰天尊”雷化怒斥一顿,并命他将机就计,强污柴无垢清白,使她归入本派,或作为内应,刺探罗浮派中的一切秘密。

司徒畏秉性刚正,岂甘如此卑鄙?遂据理力争,师兄弟间几将反目。

“辣手纯阳”司徒敬恰在此时养好被冰心神尼所击的“般禅掌力”伤势,转回步虚道观,忽听兄弟“龙飞剑客”司徒畏力主与罗浮派弃嫌修好,他衔仇正切之下,自然怒火高腾,竟摹地下手,以“铁指神功”连点司徒畏的五阴重穴。

司徒畏五阴重穴被点,一身绝世武功,暂告被废,司徒敬自知莽撞,遂向掌门师兄铁冠道长请罪。

谁知铁冠道长不怒反笑,一面命人将司徒畏觅地幽禁起来,一面却命“辣手纯阳”司徒敬在眉心化装一颗朱砂红痣,并取了司徒畏的青芒剑,从此即以“龙飞剑客”的面目出现,设法夺取柴无垢的元贞,使她倒反罗浮,归入点苍派下。

“凌波玉女”柴无垢哪里会想到竟有这等变化?在与假龙飞剑客司徒敬相逢以后,自然依旧蜜爱轻怜、卿卿我我。

司徒敬与司徒畏虽是一胎孪生,却正邪不同,熏染各异,他本来就是一个贪花好色的淫徒,何况又奉了掌门师兄之命?自然在软玉投怀、温香偎颊之下,立生绮念。

尚幸柴无垢玉洁冰清,神明未为情欲所乱,觉得意中人今日大异寻常,有点轻薄过份,遂赶紧正襟危坐,告以彼此精诚相爱,但目前不能及乱,必须等双方各尽绝大努力,说服掌门师姊师兄,以一场婚礼,化清罗浮、点苍两派的嫌怨之后,方可得谐素愿,月圆花好。

一席良言,哪里劝得动丧心病狂的贼子?司徒敬淫心大动,欲火高腾,怎肯放过这口边美食?居然涎着脸儿,有了霸王硬上弓的无耻举动。

柴无垢大惊之下,以脆生生的两记耳光,换来了司徒敬一把紫焰神砂,以致玉容受损,赶赴商山天心坪当代神医赛韩康处求医,并愤于“龙飞剑客”司徒畏突然如此变心,遂远赴四川岷山的金玉谷中,要想毁却当初曾与司徒畏同诉衷情、祈求蔷薇愿力的蔷薇坟,以泄胸头悲愤。

夏天翔听赛韩康说到此处,忍不住诧然问道:“我那柴姑姑怎会知晓这其中隐秘?”

赛韩康笑道:“柴姑娘伏牛山再遇司徒敬、又复中了迷香,险遭淫辱!幸而被“蔷薇使者’相救,并由这位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神奇人物,告知一切。柴姑娘得悉内情,认为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必然被禁点苍派根据重地、点苍山步虚道观之中,乃于黄山会后,星夜驰援,却在那步虚下院之前巧逢‘辣手纯阳’司徒敬,发话揭破他迫害胞弟、盗名欺世的无耻恶毒阴谋,两人剧战遂起,司徒敬挨了三掌,柴无垢中了七剑。”

夏天翔眼珠一转,停步顿足说道:“我柴姑姑这趟点苍之行,又是白跑,那位‘龙飞剑客’司徒畏根本就未曾幽禁在步虚道观之中。”

这回轮到“商山隐叟”赛韩康大为错愕了,夏天翔遂将步虚下院所见,详述一遍。

赛韩康静静听完,蹙眉说道:“就双方所知综合推测印证起来,步虚下院火起以后,被玄清道人自正殿地穴中匆匆抱走之人,必是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但可惜尉迟老化子及夏老弟未能及时尾随,如今又不知为点苍派藏匿何处?”

“三手鲁班”尉迟巧听了半天,怪眼一翻,向赛韩康冷冷说道:“老怪物莫要舍本逐未,我们目前恐怕顾不得先找司徒畏吧?”

赛韩康点头说道:“老化子说得不错,我们如今确实顾不得寻找司徒畏,必须先策应柴姑娘,她一人独闯点苍派好手云集的步虚道观,太以危险。”

尉迟巧目光微扫赛韩康、夏天翔,怪笑说道:“若照步虚道观之中‘点苍三剑’等多名一流好手的实力而论,一个‘凌波玉女’再加上我们三人,仍嫌力薄势孤,但仓卒之间,别无帮手可寻,也只得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夏天翔也深知若论功力高低,自己这一行三人均非“点苍三剑”之敌,不由想起在黄山天都峰下新交的忘年好友“雪山冰奴”冷白石来,暗付这位奇人曾说口转雪山向他主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复命以后,便将再入江湖,查究“天荆毒刺”之谜,途中若能巧遇,岂非倒是一个绝好帮手?

赛韩康见夏天翔忽然沉思起来,遂含笑问道:“夏老弟聪明绝世,你如此沉思,想出了什么高明主意么?”

夏天翔笑道:“两位老前辈老谋深算,高明当前,哪里还用得着夏天翔妄逞浅薄?我是在想点苍之行虽颇凶险,但途中可能会遇上意料之外的绝好助力,即或不然,真等到山穷水尽、危机一发之际,我们也有自救手段。”

尉迟巧被他一言提醒,拍掌笑道:“对对对,夏老弟身边还有一颗威能毁却步虚道观,使‘点苍三剑’不能不深怀戒惧顾虑的北溟至宝‘乾天霹雳’。”

夏天翔笑道:“‘乾天霹雳’虽是我师门至宝,但夏天翔因它过于霸道,凛于师训,从不轻用。但如今为了我柴姑姑的安危,及维护江湖正义,也只好仗之与人多势众的点苍群豪放手一搏了。”

话到此处,目中突射英光,冷冷注向西南,对赛韩康、尉迟巧正色说道:“两位老前辈,我们主意既定,便应加急赶程。因为我柴姑姑以女儿清白之身,独闯豺狼之群,委实危机重重,必须及时接应,俾免使她在势孤力蹙之下,受了好人凌辱。”

赛韩康、尉迟巧与夏天翔一般心急,齐自足下加功,往点苍派的根据重地、点苍山步虚道观赶去。

他们这一去虽然身历奇险,但在浴血昔战之下,却也把座步虚道观搅得地覆天翻,乱成一片。

在这武陵山脉之中的一片乱葬岗中,在夏天翔等刚刚离此赶往步虚道观的当天深夜。

既名乱葬岗,周围景色无非是败棺朽骨、蔓草荒烟及一片高低的坟家,加上刚刚下过阵雨,云低月黑,份外凄迷,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就在这等环境之中,乱葬岗上出现了男女二人,女的是武林有名荡妇、祁连派的“桃花娘子”靳留香,男的便是假扮”“龙飞剑客”司徒畏的“辣手纯阳”司徒敬。

两人走到一座比较高大,但无人祭扫、年久失修的荒坟之前,司徒敬止步蹙眉向靳留香苦笑说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我生平双掌之下杀人无算,但对我兄弟,却因暗地下手、点他五阴重穴之事,心怀歉疚,竟始终不敢与他见面,你道怪是不怪?”

靳留香一双桃花眼中射出荡毒的凶光,看看司徒敬,晒然冷笑说道:“亏你外号人称‘辣手纯阳’,竟会如此拿不起,放不下?步虚下院已毁,难道你还想把他千里迢迢地送回步虚道观自泄机密不成?”

司徒敬被她激得两条浓眉方自一扬,靳留香火上加油,又复“咯咯”笑道:“兄弟虽是同胞骨肉,但在情份之上也不见得能够亲过夫妻。你记不记得我为了和你厮混,用销魂断肠酒自鸩亲夫之事?”

司徒敬目中厉芒电射,狞笑点头说道:“香姊说得对,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烦你到那狐穴中把司徒畏抱出,让我在这最后关头,再劝我兄弟几句。”

靳留香阴阴一笑,转身纵出三丈,走到一个被丰草遮掩的狐穴之中,把那位饱受折磨的“龙飞剑客”司徒畏抱出穴外,使他在一块墓碑之下席地而坐。

司徒敬见兄弟虽被自己点了五阴重穴,武功全失,宛若废人,但眉目之间却英挺如昔,尤其那两道深含不屈不挠神色的炯炯眼光,直看得自己毛发惊然,口中期期艾艾,难以发话。

“桃花娘子”靳留香见状,不禁柳眉微蹙,咦了一声,伸手轻拍“辣手纯阳”司徒敬肩头,笑着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向你兄弟说么?”

司徒敬被靳留香这轻轻一拍,震起凶心,目注“龙飞剑客”司徒畏,狞笑问道:“兄弟,你被我暗点五阴重穴,害成这般模样,心中恨我不恨?”“司徒畏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向自己这位心如蛇蝎的同胞兄长及“桃花娘子”靳留香看了两眼,微微摇头,表示并不怀恨。

司徒敬见兄弟表示不恨自己,不由心中微喜,点头说道:“兄弟总算是明白人,你不恨我才对。要知道你虽然被点五阴重穴,武功暂时被废,但只要回头改过,兄弟一心,我请求掌门师兄赐服一粒本派传宗至室‘九转万灵丹’,仍可复原如旧。”

“龙飞剑客”司徒畏闻言,冷冷说道:“本派传宗至宝‘九转万灵丹’共只两粒,岂能为我轻用?再说非但我宁可形销骨化,此志难回,并在万一不死、侥幸恢复武功以后,便将与哥哥及掌门师兄誓不两立。”

“辣手纯阳”司徒敬讶然问道:“兄弟,你一向说话决无虚言,方才不是表示不恨我么?”

司徒畏应声答道:“哥哥是我同胞兄长,慢说你暗中下手点我五阴重穴,便把我挫骨扬灰,亦无所恨。司徒畏恨的只是你与掌门师兄杀上逆伦,灭绝人性,下手惨害师叔‘慈心羽士’之事。”

这两句义正辞严之语,又使“辣手纯阳”司徒敬听得惊然一惊,但立即狞笑连声,向“龙飞剑客”司徒畏道:“管三白妄自尊大,以业经退隐之身干涉本派大事,并对掌门人异常无礼,岂非祸由自取,杀之无亏?倒是他在临被掌门师兄割舌剁指以前,向你高呼“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二语,究竟何意?”

司徒畏见司徒敬如此神情,知道这位同胞兄长恶性重大,迷途已深,绝难痛悟口头,不由长叹一声答道:“管师叔平生除了武功绝世以外,亦颇足智多谋,他老人家不过因为万想不到点苍派中有人胆敢逆伦,才中了你与掌门师兄的无耻暗算。至于那‘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二语,虽然必含深意,但小弟亦在当时被害,至今参详不出。”

司徒敬狞笑说道:“兄弟你若再口出不逊,知而不答,便是自速死期!”

司徒畏冷然答道:“自从在步虚观大殿所供点苍派历代师祖灵前被点五阴重穴以后,生死二字,哪里还在司徒畏念中?做兄弟的奉劝哥哥,有关害我之事可以不足萦怀,但对于管师叔惨被剁指割舌一举,却必须准备接受冥冥中的循环报应。”

司徒敬恼羞成怒,佛然厉声叱道:“兄弟住口!什么叫报应循环?什么叫昭彰天理?司徒敬一概不管。我如今只问你肯不肯放弃成见,兄弟一心,光扬点苍声威,共灭罗浮敌派?”

司徒畏正色答道:“常言道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罗浮、点苍两派的嫌隙,百年来械斗频频,不知把江猢搅起多少腥风血雨?哥哥莫费唇舌再劝小弟放弃成见,共灭罗浮,除非司徒畏骨化形销,我必为消弭两派积怨之事,尽心竭力。”

司徒敬外号人称“辣手纯阳”,自然心辣意毒,手下极黑。颠今毕竟因“龙飞剑客”司徒畏是他同胞亲弟,若换外人,早下毒手。

司徒畏话完,司徒敬浓眉双挑,厉声接口说道:“兄弟还敢倔强,我要你骨化形销,岂非易如反掌?”

司徒畏毫无惧色,做然答道:“哥哥尽管下手,能令小弟一瞑不视最好,免得将来我既必为管师叔报仇,又顾念手足之情,对你不便处置。”

司徒敬这时因司徒畏不但毫不听话,并当着“桃花娘子”靳留香把自己数说斥责不堪,早已兽性高腾,凶心大动,冷笑一声说道:“你休想以手足之情来打动司徒敬的铁石心肠,我今夜定然使你称心如愿,骨化形销就是。但在你未死以前,尚有一事必须问明,若不从实回答,休怪我要施展辣手,令你受尽无边楚毒。”

话完,居然抖手打出一枚子午问心钉,血花四溅,深深钉入司徒畏的左大腿肉厚之处,并狞声狂笑说道:“这就叫手足之情,且让你先略微尝尝件犯‘辣手纯阳’的滋味!”

好一位“龙飞剑客”司徒畏,真不愧天生铁汉,虽被钉深入肉,鲜血四溅,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只向自己这位心狠意毒的同胞兄长微蹙眉头说道:“哥哥,你使我受尽任何楚毒均无所谓,所问之话,若有所知,亦决无不答。但我死前有一小小请求,却望你看在一母同胞的情份上,能够应允。”

司徒敬这时又取了两枚子午同心钉在手,闻言冷冷问道:“你有什么请求讲出来听听再说,但我们之间,从今后莫再提及‘同胞’二字。”

英雄不落泪,只为未伤心。又道是“人是英雄泪越多”。方才子午问心钉深钉人肉的剧烈痛苦未能令“龙飞剑客”司徒畏略皱眉头,但如今“辣手纯阳”司徒敬未后这句“从今后莫再提及同胞二字”之话,却听得司徒畏心中难过异常,忍不住双睛湿润,英雄泪滴。

他钢牙微咬,俊目猛张,以一种并不怀恨,却深蕴怜悯神色的眼光,看看司徒敬,缓缓说道:“哥哥,尽管你断绝了同胞手足之情,但作兄弟的,除了将来为‘慈心羽士,管师叔报仇雪恨之际,不能对你宽恕以外,依然……”

司徒敬听得怒火高腾,厉声接口叱道:“你如今业已死到临头,凭什么还想替那死鬼管三白报仇雪恨?承你重视同胞之义,司徒敬也当尽手足之情。方才那枚子午问心钉打你左腿,如今这枚则钉你右臂,你有甚请求,怎的还不快讲?”

话音了处,弹指吐劲,子午问心钉化成一点寒星,照准“龙飞剑客”司徒畏的右臂,飞袭而去。

司徒畏一身武功虽因五阴重穴被点暂时告废,但对于这枚子午问心钉,倒还不至于躲闪不开,不过他自知今夜生机已绝,难逃同胞兄长毒手,遂横定心肠禁受,根本不加躲避。

但眼看子午问心钉飞到,“龙飞剑客”司徒畏却突觉右时似被小虫叮了一口,微感酸麻,自然而然地下垂二寸,使那子午问心钉擦着衣袖打空,落入萋萋墓草之中。

司徒畏知晓此事决非偶然,可能有人在暗中维护自己,为恐“辣手纯阳”司徒敬生疑,遂赶紧发话说道:“我所要求之事,就是请哥哥顾念我‘龙飞剑客’四字清清白白,得来不易,望你今后恢复‘辣手纯阳’司徒敬的本来面目,则小弟纵死九泉,亦无所憾。”

司徒敬闻言,一阵厉声狂笑,点头说道:“我借用你这‘龙飞剑客’之名,无非想觅机夺取柴无垢的元贞,使她不得不嫁鸡随鸡,倒反罗浮,归入本派。”

司徒畏听得全身毛发一竖,颤声问道:“她……她……她可……曾……”

“桃花娘子”靳留香始终在旁静看,未发片言,如今也银牙微咬下唇,向那满面凶狞暴戾神色的司徒敬瞥了一眼。

司徒敬继续说道:“但如今柴无垢不知怎的竟已发现这桩秘密,此后借名无用,我便答应你这桩请求就是。”

司徒畏自司徒敬的话中,听出柴无垢业已洞悉好谋,清白未曾被污,不由心头一宽,含笑说道:“多谢哥哥美意,你有何话问我?司徒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辣手纯阳”司徒敬目射凶光,凝注司徒畏沉声问道:“死鬼管三白对你颇为器重,他昔年独战少林、罗浮、祁连三派掌门,所用的那柄白龙剑及一册精妙异常、可与回风舞柳剑配合运用的‘白云剑谱’下落安在?是否曾将秘密告你?”

“龙飞剑客”司徒畏摇头答道:“管师叔浪迹天下名山,倦游归来,才到步虚观不久,便被你与掌门师兄突下辣手加害,根本来曾与我交谈,怎会把他老人家手著的‘白云剑谱’及那柄白龙剑的下落相告?”

司徒敬因深知兄弟为人,生平不打谎话,说一不二,既然这等讲法,可能确实不知“白云剑谱”及白龙剑的下落,遂取出三枚子午问心钉托在掌中,凶睛双瞪,向司徒畏狠狠叫道:“‘辣手纯阳’杀人向不眨眼,但今日却特别为你再留一线生机,你究竟肯不肯……”

司徒畏不等司徒敬话完,便凛然摇头说道:“哥哥不必留情相劝,司徒畏此心如石……”

话方至此,精光疾闪,锐啸划空,三枚子午同心钉已被“辣手纯阳”司徒敬凝足内力发出,照准司徒畏胸头七坎、左右乳下期门等三处致命死穴打去。

司徒敬杀心一动,司徒畏自付必死,但谁知那三枚子午问心钉却似用力稍强,准头略偏,一齐斜落左方,险煞人地掠着司徒畏的胁下打过。

前一次子午问心钉未曾打中司徒畏右臂,司徒敬以为是对方避开,故未曾在意,但如今却发觉有异,眼内凶光直注司徒畏身后那丛长得高几过人的萋萋墓草,疑心有人藏在其中,故意弄鬼。

“桃花娘子”靳留香也看出溪跷,但却装作毫无所觉,向“辣手纯阳”司徒敬微施眼色,媚笑说道:“你内伤新愈,昨夜又那等疯狂,居然连暗器手法都失了准头,岂不可笑?但既有意超脱你兄弟早离苦海,就该贯彻始终,再用‘乱洒天星’的手法,给他一把子午问心钉试试。”

司徒敬领会出靳留香语意,又自怀中取了六七枚子午问心钉在手,靳留香也藏了两朵九幽磷火,觑准那丛墓草,以备一见有异,立即出手。

就在靳留香向司徒敬笑语之际,“龙飞剑客”司徒畏突觉有两缕冰凉的寒凤袭向双腿,使得自己全身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并听见一丝细如蚊哼,但清晰已极的人语,送入自己耳底,缓缓说道:“你双腿被人截断的穴道血脉业已解开,赶紧起立走向身后墓草丛中,司徒敬若施暗器相袭,可装出武功恢复,随意凌空挥袖,便生奇效。”

司徒畏既是被点了五阴重穴,丧失武功,又为司徒敬截断双腿血脉,使他不能起立行走,闻言以后,将信将疑地试一起立,果然血脉已通,竟告如原?

“辣手纯阳”司徒敬方将六七枚子午问心钉取到手中,突见司徒畏竟能起立,不由大惊失色地双眉猛剔,断喝一声,施展“乱洒天星”的手法,觑准“龙飞剑客”,洒出一蓬星雨。

“乱洒天星”及“满天花雨”手法虽是暗器之中的上乘绝学,但多半是用在月牙刀、金钱嫖或菩提子等小巧暗器方面,如今“辣手纯阳”司徒敬用的是极为霸道的子午同心钉,仍可施展这种手法,着实难能,威力也显得异常强大。

司徒畏此时虽能行走,但一身上乘武功已废,只得遵照暗中人语所云,觑准划空锐啸而至的六七点寒星,引袖凌空拂去。

一片无形劲气,随同司徒畏的拂袖动作布满当空,果然激得那六七根子午问心钉,电射星飞、四散溅出。

一明一暗的双方动作,配合得巧妙无伦,使“辣手纯阳”司徒敬在看不出丝毫破绽之下,不禁疑神疑鬼,惊讶欲绝。

司徒畏拂退怒射的寒星,带着一种死里逃生、喜出望外的心憎,转身走向丛生的墓草。

这时在那墓草丛中,蓦然出现一具白骨鳞峋、大如巴斗的奇形怪头,而“桃花娘子”靳留香所准备的九幽磷火,也已化成两朵绿荧荧的灯花出手。

九幽磷火一发,怪头亦自凌空飞起,正好被那绿荧荧的灯花打个正着。

熊熊碧焰一起,才看清那具怪头只是一具死牛或死鸟之类的白骨骷髅,但骷髅在被九幽磷火打中以后,竟自动裂成无数碎块,白骨四射,毒火横飞,惊得司徒敬、靳留香双双施展轻功绝技,电疾飘身,才不致作法自毙,被漫空飞舞的九幽毒火打中。

一个是狠辣无比的武林荡妇,一个是心如蛇蝎的绝代凶人,怎肯就此甘休?双双厉啸摄魂,觑准尚未走入丛生墓草之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作势待扑之际,实在静夜空中响起了宛如平地焦雷的人语之声,这语声极其简单,仅有四字,说的是:“天……良……何……在?”

“天良何在”四字入耳,“辣手纯阳”司徒敬不禁想起自己在伏牛山中企图淫辱“凌波玉女”柴无垢时所遇的宛如鬼魅的不可思议之事,哪里还顾得追杀“龙飞剑客”司徒畏?急忙一拉“桃花娘子”靳留香,双双就势飞逅,隐人了乱葬岗头的荒烟蔓草之中。

司徒畏茫然走人那片丛生的墓草,草中却阒然无人,只在地上留着一封束帖及一粒朱红灵丹,封外并写着八个小字:“先服灵丹,再阅束帖。”

司徒畏此刻自然唯命是从,先取朱红灵丹服下,顿觉丹田温暖,周身舒泰,然后打开束帖,只见帖上写着十囚个字道:“高黎贡山凝翠谷,松花指路月当头。”

这十四字的含义,参详起来,似乎上易下难?因为“高黎贡山凝翠谷”分明只是地名,而“松花指路月当头”不但不知何意,并与师叔“慈心羽士”惨遭掌门师兄铁冠道长暗害,割舌剁指以前,目注自己高叫“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之语,完全符合。

“龙飞剑客”司徒畏苦思久久,忽然把这“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两句隐语,与兄长“辣手纯阳”司徒敬向自己一再逼问的师叔“慈心羽士”所用的白龙神剑及可与口风舞柳剑法揉合运用、更增威力的“白云剑谱”,发生联想。

暗忖,莫非管师叔临被害前向自己高呼之意,就是要自己依照他这两句隐语,寻得白龙神剑及“白云剑谱”,替点苍派光正门户、制裁掌门师兄逆伦重罪,为他报仇雪恨?

这样一想之下,似乎颇有几分道理,应该赶往高黎贡山凝翠谷找寻。但司徒畏自服那粒朱红灵丹后,虽已精神大振,却因五阴重穴被点,真气内力依旧难提,加上左腿又复负有子午问心钉穿肉之伤,恐怕尚未走到地头,便会遭受掌门师兄铁冠道长,及狠心辣手的同胞兄长司徒敬的侦骑毒手。

“龙飞剑客”司徒畏因环境艰难,方自愁眉不展之际,突然一阵狂风,吹散满天云雾,现出一轮皓月,当头朗照。

一见明月当头,司徒畏渐冷的雄心忽又大振。暗想自己若非被神出鬼没的奇人所救,今夜早已死在同胞兄长的手中,一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何不遵照这束帖所指示,走趟高黎贡山,到那凝翠谷中一试机运?

雄心既动,司徒畏钢牙一咬,起出那枚深钉入肉的子午问心钉来,撕幅衣襟包扎伤口,便往高黎贡山赶去。

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等“点苍三剑”,自黄山事了以后,铁冠道长与“紫焰天尊”雷化便即赶回云南,“辣手纯阳”司徒敬却因贪恋与“桃花娘子”靳留香情欲纠缠,暂时未返。

铁冠道长因审时度势,深知自己与祁连派掌门人“九首飞鹏”戚大招所定的凶谋可能败露,武林剧斗迫在眉睫。遂在一口步虚道观之后,立即召集点苍派所有好手,发给每人一小袋平素视为至宝、不舍轻用的紫焰神砂,并严瞩加紧练功,勤习点苍派做视江猢的“飞花掌法”及“回风舞柳六十二剑。”

这日铁冠道长正亲自督率几名二代弟子练剑,突闻密报,罗浮派掌门人冰心神尼师妹、驰名武林的“凌波玉女”柴无垢似乎独自来访,已到点苍山下。

铁冠道长与“紫焰天尊”雷化对看一眼,眉头微蹙说道:“柴无垢独闯点苍,是否活得太不耐烦?但我对此女还想设法利用,雷二弟且按江湖规矩接她进观再说。”

雷化点头起身,带领两名小道,缓步迎出。

“凌波玉女”柴无垢虽为深坠情网,企图营救“龙飞剑客”司徒畏,冒险独闯点苍,但何尝不知自己孤掌难鸣,绝非铁冠道长等人之敌。遂决定不用暗探,却按武林规矩明面拜访,以言语揭开阴谋,倒看点苍派掌门人怎样答对?

故而一见点苍第二剑“紫焰天尊”雷化迎出,竟暂忍心头恶气,微抱双拳,朗然发话说道:“柴无垢鲁莽造访,望雷天尊海涵一二。”

雷化稽首为礼,含笑答道:“柴女侠远途光降,步虚道蓬革生辉,望雷化奉掌门人之命出迎,恭请柴女侠观内待茶。”

话完便即侧身肃客。

点苍、罗浮夙有深仇大恨,步虚观无殊虎穴龙潭,但柴无垢为了挂念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安危,纵是剑树刀山,一样视作康庄大道,遂毫不犹疑地缓步走进。

铁冠道长于正殿相待,柴无垢先向三清道祖神前拈香,然后便在点苍派众目炯炯之下,傲然就坐……

小道献上香茗,铁冠道长端茶敬客,微笑问道:“黄山天都峰顶一别未久,柴女侠却为何事光降点苍?”

柴无垢微微一笑,目注铁冠道长答道:“道长何必明知故问?柴无垢也从来不作虚言,我是来找‘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想不到柴无垢已知真象,以为她是指的冒牌龙飞剑客,遂含笑说道:“我司徒四弟自黄山会了,因私事羁绊,尚未回归……”

柴无垢接口冷笑说道:“我要我的,不是道长口中所说的曾到黄山与会的那个龙飞剑客,而是被你幽禁在这步虚道观之内的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听得眉头双蹙问道:“柴女侠怎的与我谈起禅机来了?我司徒四弟未犯本门规律,怎会加以幽禁?何况我已声明,他尚在外款归。”

柴无垢一双美目之中射出炯炯精光,冷然说道:“道长此话未免故意矫情?在外与祁连妖妇‘桃花娘子’靳留香鬼混未归的,恐怕不是你司徒四弟,而是你司徒三弟吧。”

铁冠道长闻言,不禁心惊这项重大秘密,怎会被对方看破,但因话出如风,为了保持自己一派掌门的身份,只得强赖到底,故一阵森然冷笑,剔眉说道:“柴女侠,因你今日按着江湖礼节来访,是我步虚观的上客,铁冠才不便妄出无礼之言,但亦请柴女侠自加尊重,切莫信口雌黄,我司徒三弟不是在三年前便被你师姊的‘般禅掌力’震落弱水?”

柴无垢听对方这等说法,知道铁冠道长必然不肯但白相承,而自己暂时又拿不出真凭实据,倘若彼此争论得动起手来,反会吃亏,并对营救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之事毫无助益。利害想通以后,心头盛气一平,竟不再深究,反向铁冠道长歉然笑道:“柴无垢道听途说,未必是真,道长现称并无此事,请恕鲁莽,柴无垢立即告辞,我还奉我师姊之命,要在江湖间查究有关‘天荆毒刺’的可疑情事。”

“紫焰天尊”雷化因柴无垢言语之中,分明已知“辣手纯阳”司徒敬顶替“龙飞剑客”司徒畏一事,觉得此女绝难再为已用,不如趁她独闯虎穴、孤掌难鸣之际,予以歼除,也可使罗浮派中减少一名顶尖好手。

故一听柴无垢意欲告辞,便向掌门师兄铁冠道长暗施眼色,但铁冠道长却佯如未见,站起身形含笑说道:“关于‘天荆毒刺’之事,铁冠旦夕萦心,并已派得力人手四出探听,柴女侠若有秘讯,尚请念在敌忾同仇,就近寻觅点苍派中弟子,赐告一声为感。”

柴无垢转身出殿,铁冠道长居然还礼貌周到地亲自送出步虚道观。

“紫焰天尊”雷化等“凌波玉女”柴无垢去远,一面与铁冠道长同回大殿,一面诧然问道:“大师史,难道您认为此女还有可以利用之处?”

铁冠道长闻言,忍俊不禁地一阵仰天大笑。

这阵大笑,笑得雷化益发狐疑莫释?

铁冠道长笑声收歇以后,一双闪烁的鹰目之中,暴射异样的精光,看着雷化说道:“雷二弟,你怎把你掌门师兄看得如此庸俗?柴无垢现已知晓司徒三弟假扮‘龙飞剑客’之事,怎会还有利用价值?”

雷化虽亦极为凶毒,但比起他这位雄心勃勃的掌门师兄,毕竟相差一筹,仍未能体会铁冠道长的心意,讶然问道:“大师兄既知此女已无利用价值,则何必在她自投罗网之下纵虎归山,以遗后患呢?”

铁冠道长伸手重重一拍雷化的肩头,“呵呵”大笑说道:“雷二弟,在武功方面,你虽足可与任何一流高手相互颌顽,但在机智方面,须多用心思,你认为柴无垢数千里远来,会这样三言两语就走?”

雷化这才恍然大悟他说道:“大师兄认为柴无垢还敢来暗探步虚观?”

铁冠道长笑道:“无论是男是女,只要一坠情网,均必尽心尽力地关怀对方,不会以本身利害为念,故而慢说我们这座步虚观,便是一座森罗地狱,设有鼎镬刀山相待,柴无垢也今夜必至。”

雷化暗中佩服掌门师兄的算计,微笑说道:“柴无垢一身罗浮绝学颇不寻常,‘般禅掌力’尤非小可,今夜来时,是否由小弟出手对付?”

铁冠道长摇头笑道:“雷二弟,你这种想法,未免又落下乘,我若想一招一式地杀她,则方才何必让柴无垢生出步虚观?”

雷化简直被这位大师兄弄得莫测高深,茫然瞠目。

铁冠道长见他这副神情,不禁失笑说道:杜少陵说得好:‘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而杀人之道,亦当以诛心为上。今夜根本用不着施展‘飞花掌’、‘回风舞柳剑’及你精心苦炼的‘紫焰神砂’,我便保证柴无垢心碎魂飞,咬牙无奈地自尽而死!”

铁冠道长越加解释,雷化便越是糊涂,直等那位阴刁狠毒无比的点苍派掌门人,向他附耳低告之后,方惊佩不已地遵照指示,布置一切。

“凌波玉女”柴无垢果如铁冠道长所料,决定夜来独闯步虚道观,探听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究竟被幽禁何处。

她离开步虚道观独自游览点苍,并远眺洱海云烟,以遣寂寞。

苍山洱海,全属滇中胜景,但景随心生,所见各异,柴无垢因悬念司徒畏的安危,不知他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芳心凄苦,意兴阑珊,以致大好风光到她眼中,几乎全变作断肠景色。

好容易才等到夜幕深垂,天空并有大片流云时掩月色,柴无垢遂展开一身上乘轻功,扑奔点苍派的根本重地,步虚道观。

观中情景并无丝毫异状,若干弟子似乎还在夜深入静、高低殿字之间,时时喃喃念经,满是一副出家圣地的清净模样,不像一般武林舵寨那等杀气腾腾,布岗置哨。

柴无垢因这步虚道观地势颇大,前观且复时有当地士民来此瞻拜,知道若有秘密,必在后观,遂蹑足潜踪,一重一重殿字地往后探去。

一直越过三四重殿字,眼前是一堵高大的围墙,铁门紧闭,门上并有“香客止步”字样,柴无垢略察周围形势,并由那围墙建造得特别高大之上加以判断,猜出既然不让寻常香客游人随便进入,则墙内定是点苍派的秘密重地。

果然“凌波玉女”柴无垢刚刚提气飘身,纵上墙头,使听得一座八角形的奇异建筑之中,传来一阵阴森狠辣无比、摄人心魄的狞声厉笑。

这阵笑声,柴无垢入耳便知正是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所发。

但这座八角形的建筑极为奇异,墙高几及两丈,不仅不见屋顶,亦无门窗,只在正对自己的方向,有一直径尺许的圆形小洞,那位名列点苍第二剑的“紫焰天尊”雷化,却率领四名手横利剑的门下弟子,站在这小洞之外,似是担任警戒。

柴无垢见状不禁暗自猜疑,那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在这奇异密室之中作些甚事?为何摆出如此紧张的形态?

疑念方起,四五丈外的奇异建筑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高呼,跟着又是一阵铁冠道长所发的“桀桀”狞笑。

那声惨呼听来已觉毛发齐竖,遍体寒生。而那阵狞笑却更为凶狠无伦,摄人神魄。

柴无垢自被“蔷薇使者”告知“龙飞剑客”以假为真的那段秘密之后,整颗芳心不禁为了意中人的安危惊忧欲碎,如今听得这阵狞笑及这声惨呼,又复自然而然地猜疑到司徒畏身上。

当面既有“紫焰天尊”雷化率领门下虎视眈眈,柴无垢遂只得利用那道高墙隐身,悄悄绕向侧面。

行走之际,狞笑及惨呼声息依然阵阵传来,并觉狞笑越来越暴戾无俦,惨呼却越来越悲凄无比,弄得这位久走江湖、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凌波玉女”心神难安,狐疑满腹,胸中宛若小鹿乱撞般地“腾腾”狂跳。

约计绕过十来丈后,柴无垢轻轻纵身,双手攀住墙头,微露双睛一看,果然绕到侧面,雷化等人已为墙角所掩,难于发现自己。

因对方系属武林一流高手,为恐万一衣襟带风,易被发觉,柴无垢遂不用轻功飞纵,只是悄悄溜下高墙,一步一步,蹑足潜踪地走到那座无门无窗,又无屋顶的奇异建筑之下。

刚刚贴近奇异建筑墙根,又复听得一声惨呼;但这声惨呼,音质虽然悲厉,声量却已低微,仿佛那惨呼之人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了奄奄一息。

柴无垢的一颗芳心狂跳得几乎跃出胸膛,急忙提气纵起丈许,仍用双手攀墙,慢慢长身,偷窥墙内动静。

原来这座奇形建筑是以一层坚韧异常的密密铜网代替屋顶,顶网下灯火通明,一览无遗,但那惊心怵目的惨状,使得“凌波玉女”柴无垢魂魄欲飞,双手乱抖,几连墙头都有些抓攀不住。

网下室内地势,倒有七八丈广阔,但除了一炉熊熊炭火以外,丝毫陈设俱无,人数共只三人,一名青衣小道,一名点苍掌门铁冠道长,另外一人则上身赤裸,下体仅存短裤,背后烙伤累累,皮焦肉烂地晕绝伏地。

柴无垢虽然看不见这惨遭酷刑之人的面貌,但从背后观察,身材却与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极其相似。

就在“凌波玉女”惊心欲绝之际,那位狠毒无比的点苍掌门铁冠道长又发出一阵冷冰冰、阴恻恻的狞笑说道:“师弟既然不肯与我同心,且罗浮派已有人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彼此便当大别。但在尚未成全你解脱以前,还要让你尝尝掌门师兄的手段,借以向逆我者立威示儆。”

铁冠道长的这一番话,字字均无殊锐利的钢针,刺得“凌波玉女”柴无垢芳心欲碎,几告当时晕厥。

因为铁冠道长虽未直呼司徒畏之名,但从话意之中,已显然可听出惨受非刑的正是点苍派唯一正大光明的“龙飞剑客”。

这时铁冠道长又向青衣小道略一挥手,小道便提了一桶冷水浇向受刑之人,然后伸手把他翻过身来。柴无垢尚存万一希冀地注视这惨受非刑之人的面貌,但目光才触,越发心惊肉颤,咬碎银牙。因这人脸上同样满布烙痕鞭伤,既肿且破,血肉狼藉,哪里还分辨得出五官面目?

铁冠道长真似铁铸的心肝?见了如此惨状,依然丝毫无动于衷,冷冷向那青衣小道发话说道:“你且再用一次烙刑,我便送你四师叔早归天界。”

“四师叔”三字,粉碎了柴无垢的一切希冀,心头茫茫然万念皆空,只有一个“死”字独存,想运用“般禅掌力”口手猛震天灵,殉情自尽,与意中人“龙飞剑客”共图来世缘会。

并非柴无垢懦弱无能,不敢与点苍人物拼力一战。只因目前情势,对方防范得太以严密,既不能破网直下,又无法在顷刻之间,战退雷化及其所率的四名弟子,从小洞进入室内。何况外面只要略有动静。室内的铁冠道长必然立下毒手。

根本决无任何抢救途径之下,“凌波玉女”柴无垢才伤心欲绝地死志高萌。但她“般禅掌力”方凝,右掌微翻,尚未自震天灵之际,忽又想起自己宁可跳苍山,投洱海,但却不能死在此处。因万一这干穷凶极恶的无耻好徒,若对自己遗体妄施卑鄙手段,则不仅九泉含羞,连罗浮门户也将同坫奇耻大辱。

思念及此耳边一声“嗤”的微响起处,立有皮肉被炙的焦臭气味袭入鼻端,分明网下惨残的烙刑,又在开始。

柴无垢哪里忍心再看意中人临死之前遭受如此折磨,银牙猛挫,提气飘身,便离却这人间地狱,往来路高墙扑去。

她身形才动,负责警卫的“紫焰天尊”雷化便已发觉,目光微注,一阵得意异常的厉声狂笑叫道:“柴无垢贱婢慢走,你千里远来,一明一暗,两进步虚观,怎不留下几手罗浮绝学?”

柴无垢如今既决心甘为情死,又企图保持清白,遂不再理会雷化的挑战之举,只是提足真气,施展“八步赶蟾”绝世轻功,扑向高墙,口内却厉声答道:“昭昭天道,朗朗无亏,来早来迟,善恶必报。司徒畏及柴无垢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话音未了,人也尚未扑登高墙,墙头却已“飕飕飕”窜上三条黑影。

柴无垢以为又中对方埋伏,银牙咬处,方待拼力一战,但忽然发觉来人竟是自己的援兵“商山隐叟”赛韩康、“三手鲁班”尉迟巧及小侠夏天翔等三位。

情势一缓,“凌波玉女”柴无垢郁积已久的伤心痛泪立即夺眶而坠,滚滚泉流,向赛韩康等凄然叫道:“三位既来,柴无垢死无所憾,但务请把我的遗体带出步虚道观,或加毁灭,千万不可落于这干狠毒无伦、神人共愤的恶贼手中,则罗浮一派及柴无垢九泉幽魂,均感盛德。

“盛德”二字一出,便即凄然微笑,凝聚“般禅掌力”,口手拍向天灵百会死穴……

夏天翔身形疾闪,一式“排云捉月”,托住柴无垢的右腕,剑眉双蹙,讶然间道:“柴姑姑,你为什么要想自尽?”

柴无垢起初被夏天翔问得脸上一红,但旋即目中射出湛湛神光,朗然答道:“我与‘龙飞剑客’司徒畏曾有同生共死的深盟,他如今业已死在他毫无人性的掌门师兄手上。”

夏天翔闻言也自大吃一惊,又复急急问道:“柴姑姑,‘龙飞剑客’司徒大侠死在何处?你是怎么知道的?”

柴无垢回身一指那座宛如人间地狱的奇异建筑,凄然垂泪道:“我适才亲眼目睹司徒畏在这密室之内惨受烙刑,如今大概业已气绝!”

这时“紫焰天尊”雷化并未前来答话,只是极其冷静地向那刚自密室小洞中钻出的铁冠道长低声数语。但赛韩康、尉迟巧、夏天翔、柴无垢等周围,却出现了十余名不知从何而来的点苍好手,各抱兵刃远远默然肃立,阻断了一切退路。

夏天翔听得柴无垢曾目睹司徒畏在这密室以内惨受烙刑,不由与赛韩康、尉迟巧等交换了一瞥诧异的眼色,向柴无垢异常郑重地正色说道:“柴姑姑,人生在世,难得知音,倘若司徒大侠真已遇害,则夏天翔决不敢阻拦柴姑姑的殉情壮举。”

柴无垢听出夏天翔的语意,不禁诧然问道:“夏老弟此语何意?莫非司徒畏之死其中还有溪跷?”

赛韩康在一旁神情凝重地接口说道:“柴女侠不妨忍死须臾,等我们向这位点苍派掌门人间一个水落石出以后,再作定夺。”

话音至此略顿,目光一扫四外,虽知已人重围,但仍神色自若,按照江湖规矩,微抱双拳,向铁冠道长叫道:“武林未学赛韩康、尉迟巧、柴无垢、夏天翔等夤夜妄闯宝观,尚请道长曲谅。”

铁冠道长两道浓眉之间杀气高腾,冷然说道:“点苍山步虚观,不比黄山天都峰头,无殊刀山剑树,虎穴龙潭,你们来虽好来,走却难走。”

夏天翔听得纵声狂笑说道:“既敢闯龙潭,便总有几分降龙手段。我们来时扬长直入,去时还不是悠然自如?来来来,夏天翔有几句话儿,要向你这点苍派掌门人请教请教。”

铁冠道长怒视夏天翔几眼,狞笑说道:“我曾闻密报,你这小娃儿一再与本派作对,今夜宁可开罪于‘北溟神婆’皇甫翠,我也不会放你生出步虚观。”

夏天翔大笑说道:“彼此真章未见,你这老牛鼻子何必先吹大牛?我有儿句话向你问完,便领教领教点苍武学究竟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

铁冠道长冷笑说道:“点苍绝学是否惊天动地,少时自知。你有何事相询,还不快问!”

夏天翔伸手一指那问奇形密室问道:“在这室中惨受烙刑之人,是不是‘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因自己身为一派掌门,是当世武林举足重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适才虽可设计哄骗“凌波玉女”柴无垢,但如今对于夏天翔这当众公开相询,却为了保持身份,不便再复谎言,只得摇头,示意室中惨受烙刑之人并非司徒畏。

铁冠道长这一摇头,却宛如使柴无垢吃了一剂灵效无比的清凉药,芳心大定,喜极之下,反自目中垂落几滴珠泪。

“紫焰天尊”雷化见夏天翔满面得意神色,不禁怒火中烧,愤然叫道:“你们不要得意,司徒畏他日身受,定然比这室内之人更惨。”

夏天翔冷然问道:“常言道得好:‘同室莫操戈,兄弟不同墙。’你们为何要对‘龙飞剑客’司徒畏如此残酷?”

铁冠道长看了“凌波玉女”柴无垢一眼,应声答道:“武林中讲究敬重尊长门规,司徒畏自行其是,独倡异说,不服我这掌门师兄之命,自然罪有应得。”

夏天翔静听铁冠道长话完,忽然剑眉双挑,发出一阵极具晒薄意味的纵声狂笑。

铁冠道长佛然问道:“你这等狂笑作甚?”

夏天翔怒目答道:“我笑你居然还懂得‘敬重尊长’四字。”

他这句话,是根据自己推测“慈心羽士”惨遭割舌剁指之事,可能是这阴险毒辣的点苍派掌门人所为,才特意借机加以试探。

铁冠道长因心中有愧,果被夏天翔此话说得深吃一惊,不敢再从正面问答,竟佯装盛怒难遏,沉声叱道:“小贼出语不逊,谁耐烦再与你絮絮叨叨!你们既敢擅闯步虚观,总算是有备而来,打算怎样动手呢?””。

夏天翔见铁冠道长避开话头,欲逞凶锋,便知自己与赛韩康、尉迟巧等所料,必定无甚差错。遂又是一阵纵声狂笑,豪情十足地朗然说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你不要避开话头,也不必心怀畏惧,像这等神人共愤之事,我要在明年十二月十六的黄山天都大会之上,当着举世武林人物,才公开揭你的疮疤。至于今夜则怎样动手均可,要不要我与你这点苍一派掌门,先行斗上一斗?”

夏天翔因鉴貌辨色之下,业已胸有成竹,故而这一席话,更使铁冠道长听出一身冷汗。

尤其最后点苍一派掌门的轻轻一语,说得这位武功高绝,目前无人能敌,并已凶心大动,立意将赛韩康等四人扫数歼除,以图杜灭后患的铁冠道长,竟不好意思一上来便亲自出手。

“紫焰天尊”雷化见掌门师兄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遂狞笑一声,发话说道:“掌门人何必动怒?这等区区小辈,连小弟也不屑出手,随意在点苍二代弟子中选上一人,便足将其超度。”

铁冠道长因深知夏天翔年岁虽轻,但既系当世武林中出名难惹的“北溟神婆”皇甫翠门下,武功必获真传,年龄有距,辈份相差,胜之不武,不胜为笑,正觉有些作难之际,忽听二师弟雷化这等说法,遂点头叫道:“‘辣手小纯阳’董晋何在?”

铁冠道长话音方了,西方暴喏起处,一名年约三十余岁、身着道装、鹰鼻鹞眼、看去阴恶异常的点苍门下弟子,自三丈以外,贴地平飘而至,显得轻功极俊,武技不弱。

夏天翔暗想司徒敬外号“辣手纯阳”,如今来的这位,又叫“辣手小纯阳”,足见此人必然心狠意毒,决非良善角色。

董晋肃立当场,向掌门人铁冠道长恭身禀道:“弟子董晋,奉掌门人法谕相召,恭候差遣。”

铁冠道长目光一注夏天翔,浓眉双剔,杀气高腾,沉声问道:“武林人物不按江湖礼貌通名拜谒,竟然簧夜恃技妄闯本派重地,照我所定规戒,便应如何?”

董晋应声答道:“妄闯前观,斩落一肢,若至后院,必杀无赦!”

铁冠道长目中凶光厉射,点头说道:“既知规戒,我命你立斩来人护法!”

董晋闻言,以眼角凶光略瞥夏天翔,又向铁冠道长说道:“弟子谨遵法谕,但风闻夏朋友是‘北溟神婆’皇甫……”

铁冠道长面色一沉,厉声叱道:“当场不认父,举手不留情,无论他是何人门下,有甚来头,既犯本派忌讳,便当一律诛却!”

豆天翔被他们这一吹一唱的这番做作勾动心头怒火,暗想既入虎穴龙潭,便索性不再顾忌,闹他个天翻地覆再说。

“辣手小纯阳”董晋听铁冠道长如此说法,遂向掌门人恭身一拜,转面对夏天翔狞笑说道:“夏施主,贫道董晋,奉本派掌门人法谕,讨教高招,兵刃掌法,或是暗器互斗,真力相拼,任凭夏施主选择其一。”

夏天翔因在氓山口头峰下会过假龙飞剑客“辣手纯阳”司徒敬的“飞花掌”,又于武陵山步虚下院会过玄清道人的“回风舞柳剑法”,深知这两种点苍绝学均颇神妙,自己纵可得胜,必费心力,不如倚仗恩师做视当世、秘授心传的“乾天气功”,先给对方一点下马威看看再说。

这时赛韩康因周围形势险恶,铁冠道长及“紫焰天尊”雷化等点苍双剑眉腾煞气,虎视眈眈。又见夏天翔一双俊目之中,精芒闪烁,猜出这位高做倔强的小侠,可能已动杀心,遂真气略凝,向他耳边传音道:“夏老弟,我们身入重围,务须保留精力,以图安全退出。对于动手之事,最好不必过份逞强,点到为止。”

夏天翔因主意已定,并已将师门绝学“乾天气功”暗暗聚集,遂虽听赛韩康如此说法,依旧傲然一笑,向那董晋微晒说道:“贵派掌门人既命董朋友诛除妄闯点苍重地之人护法,则夏天翔愿获全尸,我们以内力相较,干干脆脆的一掌为判!”

无论比赛兵刃抑或拳脚,强者虽可风狂雨骤地凌厉进攻。弱者亦能闪展腾挪,招架防守。唯独这种内力相较,无法取巧,何况又是一掌为判?换句话说,也就是立拼生死。不由把这位语气谦和、心肠狠毒的董晋,听得深觉一愕!

夏天翔见状,狂笑说道:“点苍派下人物,原来只会大言,全无实学……”

一言未了,“辣手小纯阳”董晋暗聚所练“黑煞阴掌”,冷哼起处,双掌猛推,两股阴冷劲疾的寒风便向夏天翔当胸撞到。

夏天翔暗提一口先天真气,布满全身百穴,也自双掌前推,却毫未带甚疾风劲气。

四掌相触,董晋方自力聚掌心,绵绵吐出阴寒暗劲,夏天翔双掌突然微循即翻,“哈哈”一笑,“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傲世绝学“乾天气功”所化的纯阳劲气,立由丹田贯注双掌,迸射而出。

铁冠道长一派掌门,毕竟识货,一听夏天翔所发的“哈哈”笑声,隐具先天之气,便向雷化蹙眉说道:“想不到夏小鬼年纪轻轻,竟学会了皇甫翠的‘乾天气功’?董晋所练的‘黑煞阴掌’恰好最惧这种纯阳劲力,恐怕要受克制,难这大劫。”

一面说话,一面目注当场。只见董晋与夏天翔四只手掌紧合未分,彼此似在奋力强拼,但夏天翔面带做笑,神色从容;董晋则凶睛猛瞪,鼻翅狂扇,一滴一滴的冷汗,自额间滚滚而落。方暗道:“不好!”已觉一股如山劲力汹涌而至,体内狂震,气血逆转,直犯天君,口中一甜,眼前一黑,颓然委顿倒地。

铁冠道长钢牙微挫,哼了一声叫道:“七师弟玄化出场,八卦堂值日弟子,替你‘辣手小纯阳’董晋师兄安排后事!”

东北方应声纵过一名蟹面虬髯的青袍道士,人犹未到,夏天翔收掌抬足,把个七窍溢血的董晋尸身,踢得栽出五步。

赛韩康见第一场便伤人命,知道双方必难善了,着想生出步虚道观,非经浴血苦斗不可。方自准备下场,换口夏天翔之际,“凌波王女”柴无垢却已娇躯微闪,一纵而出。

夏天翔知道柴无垢的一身武功高出己上,遂乐得暂时休息,向那被铁冠道长唤做七师弟的玄化道人笑道:“夏天翔暂且回阵,让你尝尝我‘凌波玉女’柴姑姑罗浮绝学的滋味。”

罗浮、点苍两派积怨甚久,各不相容,故而柴无垢与玄化道人在略为答话之下,便即四掌翻飞,战在一处。

玄化道人比董晋长了一辈,功力自然较深,所用“飞花掌法”,虽尚未到卷絮随风、沉花共露、燕愤蝶怨、月冷烟空的最高境界,但亦极尽轻灵美妙之致,井在飘飘荡荡之下,时有令人难防的诡辣杀手。

柴无垢所施展的是罗浮派精妙掌法“小诸天兜罗八手”,她功力本可略胜玄化道人一筹,但因在武陵山步虚下院与“辣手缚阳”司徒敬恶斗,三记“般禅重掌”换来七处青芒剑痕,彼此均告伤得不轻。如今虽经赛韩康妙药治愈,依旧不无影响,以致三五十合过后,仍然秋色平分,未能占得胜面。

玄化道人似乎看出柴无垢弱点所在,居然一轮疾风暴雨拼命强攻,不由挑逗得柴无垢心头火发,也自不顾一切地凝聚“般禅掌力”,施展“小诸天兜罗八手”中的连环三绝“贝叶翻经”、“金龙归钵”、“佛座拈花”,幻成一天掌影,飘飘拍出。

这三招暗夹“般禅重掌”的绝妙招术,虽然逼得玄化道人无法闪躲,硬加接架而彼震出数步,足下跄踉,胸前剧烈起伏,面如金纸,显见内伤不轻,但柴无垢亦因用力过度,肩头剑创迸裂,罗衣之上一片血渍。

赛韩康急忙唤回柴无垢,以身边灵药为她内服固本,外敷疗伤,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则怒容满面,挥退玄化道人,厉啸一声,所有外围点苍弟子,均自往中一围,在夏天翔等三丈之外,各亮长剑,布成了一个似星非星的奇形剑阵。

剑阵布好,铁冠道长面寒如水,向“紫焰天尊”雷化冷冷说值:“雷二弟,我命你亲自出手,不留丝毫情面,诛杀来人,让他们认识认识点苍武学的真正威力。”

说到此处,话音略顿,改向那群布成奇异剑阵的点苍弟子厉声叫道:“如今‘长庚剑阵’既布,步虚观这后院之中,便只许人进,不许人出。无论防守任何方位的弟子,倘若被人冲出脱逃,一律提头来见!”

点苍弟子暴喏起处,每人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均自平举当胸,剑尖对准赛韩康等四人,肃静无声,使得这步虚道观的后院之中,满布阴沉杀气。

赛韩康见情势如此危急,不禁愁聚双眉,暗想己方四人之中,当推柴无垢武功最好,但已旧创迸裂,难禁剧战,其次要数夏天翔、自己及尉迟巧,虽各有专长,真实武功比起“点苍双剑”等一流高手却嫌稍弱。可见不仅势孤,并且力穷,对于目前局势,却是怎样应付才算妥当?

尉迟巧见点苍第二剑“紫焰天尊”雷化,业已威风凛凛地倒提长剑,巍立当场,遂向赛韩康怪笑一声说道:“老怪物不要发愁,常言道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化子今夜也出出风头,用我这根七宝李公拐,领教领教雷老牛鼻子的点苍剑术。”

赛韩康心中一动,低声问道:“老化子素有‘三手鲁班’的外号,你这李公拐既加‘七宝’之称,可是有甚花样,足以克制……”

尉迟巧不等赛韩康话完,便即摇头笑道:“秘法不传六耳,我确实不怕雷老牛鼻子的什么点苍剑术,但他著被我逗得恼羞成怒,用起成名毒物紫焰神砂之际,老怪物可得替我打个接应。”

两位风尘奇侠均怀绝世智慧,如今竟然心领神会地各逞机锋,互相低语,却未用炼气成丝、传音入密的功力,故意使“紫焰天尊”雷化及铁冠道长听在耳内。

雷化也深知尉迟巧心灵手巧,擅制各种机械,闻得他竟不怕自己威震江湖的“回风舞柳剑法”,便猜出定是那根七宝李公拐上有甚特殊花样,必须留神警戒。

尉迟巧话完以后,面含怪笑地走下场中,自怀内取出一根长才尺许、乌光闪闪的精钢所铸的短拐。

“紫焰天尊”雷化见对方这根钢拐短得简直宛如儿童玩具一般,不由越发皱眉,知道必有意料不出的妙用,否则尉迟巧怎敢以之敌挡自己的点苍神剑?

果然尉迟巧刚把这根七宝李公拐取到手中,未见任何施为,只发出一声怪笑,挣然脆响起处,拐便长出八寸,成了二尺左右,斜举胸前,足下歪歪斜斜地活开步眼。

雷化名列点苍第二剑,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看出尉迟巧不但所用的七宝李公拐能够长短伸缩自如,施展的并是一套江湖罕见、极具神妙的“八仙醉拐”。

遂心中暗自拿定主意,事事稳重,以防万一中了暗算,有损“点苍三剑”的威名,并在与对方略微周旋后,便即施展成名毒物紫焰神砂,把这动作诡异、兵刃特别的“三手鲁班”除去。

主意方定,尉迟巧居然先行发招进攻,并还抢踏中宫,一式“吕洞宾醉写岳阳楼”,以拐当笔,便向雷化胸前划到。

雷化久经大敌,心思颇细,见尉迟巧连拐带臂,不足五尺,却在六尺以外发招,便知又有溪跷,故意不加接架,只是微一吸胸,后退三尺。

当真不出所料,就在雷化刚刚吸胸退后之际,挣然一响,七宝李公拐的拐尖,又复长出八寸。

雷化浓眉方剔,尉迟巧索性故炫神奇地右臂蓄力猛震,两声清脆龙吟,七宝李公拐拐尖现出一朵莲花,拐柄也多了一个形如月牙、精光闪闪、看来极为锋利之物。

雷化丝毫不敢大意,横剑护胸,冷笑说道:“你这根拐中所藏的花佯倒真不少。”

尉迟巧大笑答道:“钢拐两长,莲花一现,再加上这柄专破任何内家气功的屠龙刀,七宝之中,不过才现四宝,哪里算得上多?你还是好好留神我这七宝李公拐之中尚未施展的‘夺命三绝’!”

话音了处,持着那根一端有朵钢铸莲花,一端有柄月牙利刃,仿佛均可飞出伤敌,长度已达二尺六八的奇形钢拐,展开精妙招术,狠扑雷化,威势宛若天风海雨,颇足慑人。

“紫焰天尊”雷化在武功方面虽较尉迟巧高出二筹,但因对于这根花样极多的七宝李公拐大以顾忌,招招谨慎,步步留神,故而展眼问业已二三十合,居然还不能放手发挥点苍剑术的精妙所在。

夏天翔看得颇为高兴,向赛韩康低声笑道:“赛老前辈,这样看来,今夜局面并不算坏,尉迟老前辈倘若施展他那七宝李公拐中的‘夺命三绝’,说不定还可使雷化吃上一些苦头呢?”

赛韩康眉头微蹙,炼气成丝地向夏天翔耳边说道:“夏老弟有所不知,尉迟老化子这根七宝李公拐毫无实用,完全是故示神奇,仗以吓人。倘若被雷化发觉,便将立蹈危机,除非对方中了我们适才故意互相低语的诱敌妙计,施展紫焰神砂,才或许能够以毒制毒,有些便宜可占。”

夏天翔闻言方知尉迟巧在场上狠天狠地、着着抢攻的慑人威势,原来竟是骗局!但却果见奇效,使得雷化心存顾忌,处处碍手碍脚。

不过紫焰神砂是点苍派震慑武林的独门暗器,非但与祁连派的九幽磷火有异曲同功之妙,并因紫焰神砂一洒便是好大一片,面积较广,威力比九幽磷火尤强,柴无垢对这种毒辣暗器尤为顾忌,怎的尉迟巧却盼望对方施展?倒看他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如赛韩康所说的以毒攻毒。

第十章:心如蛇蝎

夏天翔见“三手鲁班”尉迟巧行路之际,兀自蹙眉深思,知道他疑怀难释,遂故意与这位老前辈逗趣,含笑说道:“尉迟老前辈,你且猜猜教我专破祁连派恶毒暗器九幽磷火手段的前辈奇人,是哪一位?”

尉迟巧想了一想说道:“是不是‘风尘狂客’厉清狂?”

夏天翔摇头微笑,尉迟巧继续猜道:“既非‘风尘狂客’厉清狂,可能是一钵神僧,再不然便是老弟又遇上了‘蔷薇使者’?”

夏天翔连连摇头,尉迟巧失笑说道:“老弟快请实言,再如此胡猜下去,我这尉迟巧要变成尉迟拙了。”

夏天翔忍俊不禁地大笑说道:“这位老前辈以心灵技巧及神偷八法名世,江湖公送美号‘三手鲁班’。”

尉迟巧闻言,气得摇头说道:“夏老弟为何来寻我的开心?我何曾教过你专破祁连派独门恶毒暗器九幽磷火之法。”

夏天翔笑道:“老前辈虽未传授,我却已触类旁通,因而得益,此行倘若再遇祁连派中穷凶极恶的人物,大可觅机一试。”

尉迟巧越听越觉愕然,夏天翔向他微笑说道:“这专破祁连派独门恶毒暗器九幽磷火之物,就是老前辈用以焚烧步虚下院,并送给我三粒的‘有情火’。”

尉迟巧方自微一摇头,夏天翔又复说道:“在与祁连派人物互相动手之际,我暗地留神,一见对方意欲发放九幽磷火,便将‘有情火’照准九幽磷火抢先打出。老前辈请想,这样一来,岂不是给他们来个天理昭彰、自作自受的现世报?”

尉迟巧这才恍然,暗自赞许夏天翔委实资禀过人,聪明无比。遂点头笑道:“夏老弟,你这份聪明,在当世年轻一辈的人物之中,可能无出其右……”

话方至此,夏天翔便已接口摇头说道:“老前辈不要对我夸奖,起初我也以为自己还算有点小聪明,未免沾沾自喜。哪知这次在黄山碰了两个钉子,受了一场教训,才晓得茫茫宇宙之间,多聪明的人都有,我还笨得很呢。”

尉迟巧因不知夏天翔与仲孙飞琼打赌失败,输掉“红云蛛丝网”及“紫玉蔷薇”之事,自然听得诧异非常,正欲向夏天翔询问,忽见夏天翔目注远方,遂也回头看去,只见三四十丈以外有条人影自西南驰来,往东北方电疾赶去。

尉迟巧方觉这条人影的身法颇熟,夏天翔毕竟年轻眼快,已自施展传音及远功力,高声叫道:“赛老前辈慢走,晚辈夏天翔暨‘三手鲁班’尉迟前辈均在此处。”

人影闻声止步,转向赶来,果然正是那位当代神医“商山隐叟”赛韩康,但神色匆匆,仿佛有甚急事。

尉迟巧怪笑一声问道:“赛老怪物为何走起回头路来?莫非你在前途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赛韩康苦笑一声,举起一角玄色衣袖相示,夏天翔目光注处,不禁大惊问道:“这角衣袖,是不是我‘凌波玉女’柴无垢姑姑所有?赛老前辈与她相遇了么?”

赛韩康摇头叹道:“这位姑娘大以倔强,也太重情义。她剑伤来愈。便已单人独闯点苍山步虚道观,我拦阻无效,只扯下了她这一角衣袖。”

尉迟巧蹙眉说道:“步虚道观是点苍派根据重地,‘点苍三剑’等好手云集,又与罗浮派结仇甚深,柴姑娘单人独闯这等虎穴龙潭,更复剑伤新愈,恐怕不大妙吧?”

赛韩康点头说道:“我便因放心不下,才特意赶回,邀同你们一起驰援,谁知若非夏老弟眼快,几乎就在此地锗过。”

尉迟巧及夏天翔听赛韩康这等说法,遂一齐展开脚程,赶赴西南,夏天翔一面提气飞驰,一面向赛韩康问道:“赛老前辈,你方才说我柴姑姑大重情义之语何意?她为什么要这样匆忙急促,赶往步虚道观?”

赛韩康答道:“她是为了急于搭救她那位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

这句话听得夏天翔及尉迟巧一齐大出意外,尉迟巧愕然问道:“搭救‘龙飞剑客’司徒畏?柴姑娘不是已和此人破脸成仇,并在步虚下院之前相互恶斗,才身受剑伤的么?”

赛韩康摇头叹道:“柴姑娘对我详告其中原委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一段颇为曲折的武林秘辛,夏老弟四川岷山所遇及我与尉迟老怪物黄山天都峰顶所见,哪里是什么‘龙飞剑客’司徒畏!”

夏天翔惊诧无已地问道:“他不是‘龙飞剑客’司徒畏是谁?就算我们认不出来,难道曾经与他誓海盟山、情爱缠绵的‘凌波玉女’也会认错?”

赛韩康望着惊诧无已的夏天翔,点头笑道:“妙就妙在两人容貌完全相同,只要在眉心装上一颗朱砂红痞,谁还认得出这位‘龙飞剑客’是真是假?”

夏天翔哦了一声叫道:“照赛老前辈这等说法,那位假龙飞剑客,竟是真龙飞剑客的挛生兄长‘辣手纯阳’司徒敬?但我不是听我柴无垢姑姑在商山天心坪说过,司徒敬于两年多前,便被罗浮派掌门人冰心神尼用‘般禅掌力’震落弱水而死。”

赛韩康答道:“‘辣手纯阳’司徒敬极精水性,虽落弱水,一息尚存,但从此即隐却真名,改以他兄弟‘龙飞剑客’司徒畏的面目在江湖出现。”

尉迟巧在一旁问道:“真的‘龙飞剑客’司徒畏呢?”

赛韩康因急行颇久,有些口渴,取出身边的水壶,略为饮用,目注尉迟巧、夏天翔微笑说道:“这段武林秘辛,说来话长,老化子及夏老弟,须听我从头讲起。”

夏天翔笑道:“漫漫长途,正苦无事寂寞,老前辈尽管详述何妨?”

赛韩康遂把柴无垢告诉自己的一段隐事,向尉迟巧及夏天翔详细说出。

原来点苍、罗浮两派结有夙仇,争斗不已,直到铁冠道长及冰心神尼掌门这一代时,才在两派之间各有一位志同道合的英雄侠女,互相精诚爱恋,并欲将私人之爱予以扩张,设法化除两派积久难消的深仇大恨。

这一双精诚相爱的英雄侠女,女的便是罗浮派中的“凌波玉女”柴无垢,男的便是点苍派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

他们二人志愿虽极其高洁,但众浊之中,究难独清,司徒畏在对掌门师兄痛述利害,慷慨陈词以后,反被铁冠道长及“紫焰天尊”雷化怒斥一顿,并命他将机就计,强污柴无垢清白,使她归入本派,或作为内应,刺探罗浮派中的一切秘密。

司徒畏秉性刚正,岂甘如此卑鄙?遂据理力争,师兄弟间几将反目。

“辣手纯阳”司徒敬恰在此时养好被冰心神尼所击的“般禅掌力”伤势,转回步虚道观,忽听兄弟“龙飞剑客”司徒畏力主与罗浮派弃嫌修好,他衔仇正切之下,自然怒火高腾,竟摹地下手,以“铁指神功”连点司徒畏的五阴重穴。

司徒畏五阴重穴被点,一身绝世武功,暂告被废,司徒敬自知莽撞,遂向掌门师兄铁冠道长请罪。

谁知铁冠道长不怒反笑,一面命人将司徒畏觅地幽禁起来,一面却命“辣手纯阳”司徒敬在眉心化装一颗朱砂红痣,并取了司徒畏的青芒剑,从此即以“龙飞剑客”的面目出现,设法夺取柴无垢的元贞,使她倒反罗浮,归入点苍派下。

“凌波玉女”柴无垢哪里会想到竟有这等变化?在与假龙飞剑客司徒敬相逢以后,自然依旧蜜爱轻怜、卿卿我我。

司徒敬与司徒畏虽是一胎孪生,却正邪不同,熏染各异,他本来就是一个贪花好色的淫徒,何况又奉了掌门师兄之命?自然在软玉投怀、温香偎颊之下,立生绮念。

尚幸柴无垢玉洁冰清,神明未为情欲所乱,觉得意中人今日大异寻常,有点轻薄过份,遂赶紧正襟危坐,告以彼此精诚相爱,但目前不能及乱,必须等双方各尽绝大努力,说服掌门师姊师兄,以一场婚礼,化清罗浮、点苍两派的嫌怨之后,方可得谐素愿,月圆花好。

一席良言,哪里劝得动丧心病狂的贼子?司徒敬淫心大动,欲火高腾,怎肯放过这口边美食?居然涎着脸儿,有了霸王硬上弓的无耻举动。

柴无垢大惊之下,以脆生生的两记耳光,换来了司徒敬一把紫焰神砂,以致玉容受损,赶赴商山天心坪当代神医赛韩康处求医,并愤于“龙飞剑客”司徒畏突然如此变心,遂远赴四川岷山的金玉谷中,要想毁却当初曾与司徒畏同诉衷情、祈求蔷薇愿力的蔷薇坟,以泄胸头悲愤。

夏天翔听赛韩康说到此处,忍不住诧然问道:“我那柴姑姑怎会知晓这其中隐秘?”

赛韩康笑道:“柴姑娘伏牛山再遇司徒敬、又复中了迷香,险遭淫辱!幸而被‘蔷薇使者’相救,并由这位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神奇人物,告知一切。柴姑娘得悉内情,认为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必然被禁点苍派根据重地、点苍山步虚道观之中,乃于黄山会后,星夜驰援,却在那步虚下院之前巧逢‘辣手纯阳’司徒敬,发话揭破他迫害胞弟、盗名欺世的无耻恶毒阴谋,两人剧战遂起,司徒敬挨了三掌,柴无垢中了七剑。”

夏天翔眼珠一转,停步顿足说道:“我柴姑姑这趟点苍之行,又是白跑,那位‘龙飞剑客’司徒畏根本就未曾幽禁在步虚道观之中。”

这回轮到“商山隐叟”赛韩康大为错愕了,夏天翔遂将步虚下院所见,详述一遍。

赛韩康静静听完,蹙眉说道:“就双方所知综合推测印证起来,步虚下院火起以后,被玄清道人自正殿地穴中匆匆抱走之人,必是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但可惜尉迟老化子及夏老弟未能及时尾随,如今又不知为点苍派藏匿何处?”

“三手鲁班”尉迟巧听了半天,怪眼一翻,向赛韩康冷冷说道:“老怪物莫要舍本逐未,我们目前恐怕顾不得先找司徒畏吧?”

赛韩康点头说道:“老化子说得不错,我们如今确实顾不得寻找司徒畏,必须先策应柴姑娘,她一人独闯点苍派好手云集的步虚道观,太以危险。”

尉迟巧目光微扫赛韩康、夏天翔,怪笑说道:“若照步虚道观之中‘点苍三剑’等多名一流好手的实力而论,一个‘凌波玉女’再加上我们三人,仍嫌力薄势孤,但仓卒之间,别无帮手可寻,也只得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夏天翔也深知若论功力高低,自己这一行三人均非“点苍三剑”之敌,不由想起在黄山天都峰下新交的忘年好友“雪山冰奴”冷白石来,暗付这位奇人曾说口转雪山向他主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复命以后,便将再入江湖,查究“天荆毒刺”之谜,途中若能巧遇,岂非倒是一个绝好帮手?

赛韩康见夏天翔忽然沉思起来,遂含笑问道:“夏老弟聪明绝世,你如此沉思,想出了什么高明主意么?”

夏天翔笑道:“两位老前辈老谋深算,高明当前,哪里还用得着夏天翔妄逞浅薄?我是在想点苍之行虽颇凶险,但途中可能会遇上意料之外的绝好助力,即或不然,真等到山穷水尽、危机一发之际,我们也有自救手段。”

尉迟巧被他一言提醒,拍掌笑道:“对对对,夏老弟身边还有一颗威能毁却步虚道观,使‘点苍三剑’不能不深怀戒惧顾虑的北溟至宝‘乾天霹雳’。”

夏天翔笑道:“‘乾天霹雳’虽是我师门至宝,但夏天翔因它过于霸道,凛于师训,从不轻用。但如今为了我柴姑姑的安危,及维护江湖正义,也只好仗之与人多势众的点苍群豪放手一搏了。”

话到此处,目中突射英光,冷冷注向西南,对赛韩康、尉迟巧正色说道:“两位老前辈,我们主意既定,便应加急赶程。因为我柴姑姑以女儿清白之身,独闯豺狼之群,委实危机重重,必须及时接应,俾免使她在势孤力蹙之下,受了好人凌辱。”

赛韩康、尉迟巧与夏天翔一般心急,齐自足下加功,往点苍派的根据重地、点苍山步虚道观赶去。

他们这一去虽然身历奇险,但在浴血昔战之下,却也把座步虚道观搅得地覆天翻,乱成一片。

在这武陵山脉之中的一片乱葬岗中,在夏天翔等刚刚离此赶往步虚道观的当天深夜。

既名乱葬岗,周围景色无非是败棺朽骨、蔓草荒烟及一片高低的坟家,加上刚刚下过阵雨,云低月黑,份外凄迷,充满了悲凉的意味。

就在这等环境之中,乱葬岗上出现了男女二人,女的是武林有名荡妇、祁连派的“桃花娘子”靳留香,男的便是假扮“龙飞剑客”司徒畏的“辣手纯阳”司徒敬。

两人走到一座比较高大,但无人祭扫、年久失修的荒坟之前,司徒敬止步蹙眉向靳留香苦笑说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我生平双掌之下杀人无算,但对我兄弟,却因暗地下手、点他五阴重穴之事,心怀歉疚,竟始终不敢与他见面,你道怪是不怪?”

靳留香一双桃花眼中射出荡毒的凶光,看看司徒敬,晒然冷笑说道:“亏你外号人称‘辣手纯阳’,竟会如此拿不起,放不下?步虚下院已毁,难道你还想把他千里迢迢地送回步虚道观自泄机密不成?”

司徒敬被她激得两条浓眉方自一扬,靳留香火上加油,又复“咯咯”笑道:“兄弟虽是同胞骨肉,但在情份之上也不见得能够亲过夫妻。你记不记得我为了和你厮混,用销魂断肠酒自鸩亲夫之事?”

司徒敬目中厉芒电射,狞笑点头说道:“香姊说得对,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烦你到那狐穴中把司徒畏抱出,让我在这最后关头,再劝我兄弟几句。”

靳留香阴阴一笑,转身纵出三丈,走到一个被丰草遮掩的狐穴之中,把那位饱受折磨的“龙飞剑客”司徒畏抱出穴外,使他在一块墓碑之下席地而坐。

司徒敬见兄弟虽被自己点了五阴重穴,武功全失,宛若废人,但眉目之间却英挺如昔,尤其那两道深含不屈不挠神色的炯炯眼光,直看得自己毛发惊然,口中期期艾艾,难以发话。

“桃花娘子”靳留香见状,不禁柳眉微蹙,咦了一声,伸手轻拍“辣手纯阳”司徒敬肩头,笑着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向你兄弟说么?”

司徒敬被靳留香这轻轻一拍,震起凶心,目注“龙飞剑客”司徒畏,狞笑问道:“兄弟,你被我暗点五阴重穴,害成这般模样,心中恨我不恨?”“司徒畏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向自己这位心如蛇蝎的同胞兄长及“桃花娘子”靳留香看了两眼,微微摇头,表示并不怀恨。

司徒敬见兄弟表示不恨自己,不由心中微喜,点头说道:“兄弟总算是明白人,你不恨我才对。要知道你虽然被点五阴重穴,武功暂时被废,但只要回头改过,兄弟一心,我请求掌门师兄赐服一粒本派传宗至室‘九转万灵丹’,仍可复原如旧。”

“龙飞剑客”司徒畏闻言,冷冷说道:“本派传宗至宝‘九转万灵丹’共只两粒,岂能为我轻用?再说非但我宁可形销骨化,此志难回,并在万一不死、侥幸恢复武功以后,便将与哥哥及掌门师兄誓不两立。”

“辣手纯阳”司徒敬讶然问道:“兄弟,你一向说话决无虚言,方才不是表示不恨我么?”

司徒畏应声答道:“哥哥是我同胞兄长,慢说你暗中下手点我五阴重穴,便把我挫骨扬灰,亦无所恨。司徒畏恨的只是你与掌门师兄杀上逆伦,灭绝人性,下手惨害师叔‘慈心羽士’之事。”

这两句义正辞严之语,又使“辣手纯阳”司徒敬听得惊然一惊,但立即狞笑连声,向“龙飞剑客”司徒畏道:“管三白妄自尊大,以业经退隐之身干涉本派大事,并对掌门人异常无礼,岂非祸由自取,杀之无亏?倒是他在临被掌门师兄割舌剁指以前,向你高呼‘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二语,究竟何意?”

司徒畏见司徒敬如此神情,知道这位同胞兄长恶性重大,迷途已深,绝难痛悟口头,不由长叹一声答道:“管师叔平生除了武功绝世以外,亦颇足智多谋,他老人家不过因为万想不到点苍派中有人胆敢逆伦,才中了你与掌门师兄的无耻暗算。至于那‘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二语,虽然必含深意,但小弟亦在当时被害,至今参详不出。”

司徒敬狞笑说道:“兄弟你若再口出不逊,知而不答,便是自速死期!”

司徒畏冷然答道:“自从在步虚观大殿所供点苍派历代师祖灵前被点五阴重穴以后,生死二字,哪里还在司徒畏念中?做兄弟的奉劝哥哥,有关害我之事可以不足萦怀,但对于管师叔惨被剁指割舌一举,却必须准备接受冥冥中的循环报应。”

司徒敬恼羞成怒,佛然厉声叱道:“兄弟住口!什么叫报应循环?什么叫昭彰天理?司徒敬一概不管。我如今只问你肯不肯放弃成见,兄弟一心,光扬点苍声威,共灭罗浮敌派?”

司徒畏正色答道:“常言道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罗浮、点苍两派的嫌隙,百年来械斗频频,不知把江猢搅起多少腥风血雨?哥哥莫费唇舌再劝小弟放弃成见,共灭罗浮,除非司徒畏骨化形销,我必为消弭两派积怨之事,尽心竭力。”

司徒敬外号人称“辣手纯阳”,自然心辣意毒,手下极黑。颠今毕竟因“龙飞剑客”司徒畏是他同胞亲弟,若换外人,早下毒手。

司徒畏话完,司徒敬浓眉双挑,厉声接口说道:“兄弟还敢倔强,我要你骨化形销,岂非易如反掌?”

司徒畏毫无惧色,做然答道:“哥哥尽管下手,能令小弟一瞑不视最好,免得将来我既必为管师叔报仇,又顾念手足之情,对你不便处置。”

司徒敬这时因司徒畏不但毫不听话,并当着“桃花娘子”靳留香把自己数说斥责不堪,早已兽性高腾,凶心大动,冷笑一声说道:“你休想以手足之情来打动司徒敬的铁石心肠,我今夜定然使你称心如愿,骨化形销就是。但在你未死以前,尚有一事必须问明,若不从实回答,休怪我要施展辣手,令你受尽无边楚毒。”

话完,居然抖手打出一枚子午问心钉,血花四溅,深深钉入司徒畏的左大腿肉厚之处,并狞声狂笑说道:“这就叫手足之情,且让你先略微尝尝件犯‘辣手纯阳’的滋味!”

好一位“龙飞剑客”司徒畏,真不愧天生铁汉,虽被钉深入肉,鲜血四溅,脸上神色却丝毫未变,只向自己这位心狠意毒的同胞兄长微蹙眉头说道:“哥哥,你使我受尽任何楚毒均无所谓,所问之话,若有所知,亦决无不答。但我死前有一小小请求,却望你看在一母同胞的情份上,能够应允。”

司徒敬这时又取了两枚子午同心钉在手,闻言冷冷问道:“你有什么请求讲出来听听再说,但我们之间,从今后莫再提及‘同胞’二字。”

英雄不落泪,只为未伤心。又道是“人是英雄泪越多”。方才子午问心钉深钉人肉的剧烈痛苦未能令“龙飞剑客”司徒畏略皱眉头,但如今“辣手纯阳”司徒敬未后这句“从今后莫再提及同胞二字”之话,却听得司徒畏心中难过异常,忍不住双睛湿润,英雄泪滴。

他钢牙微咬,俊目猛张,以一种并不怀恨,却深蕴怜悯神色的眼光,看看司徒敬,缓缓说道:“哥哥,尽管你断绝了同胞手足之情,但作兄弟的,除了将来为‘慈心羽士’管师叔报仇雪恨之际,不能对你宽恕以外,依然……”

司徒敬听得怒火高腾,厉声接口叱道:“你如今业已死到临头,凭什么还想替那死鬼管三白报仇雪恨?承你重视同胞之义,司徒敬也当尽手足之情。方才那枚子午问心钉打你左腿,如今这枚则钉你右臂,你有甚请求,怎的还不快讲?”

话音了处,弹指吐劲,子午问心钉化成一点寒星,照准“龙飞剑客”司徒畏的右臂,飞袭而去。

司徒畏一身武功虽因五阴重穴被点暂时告废,但对于这枚子午问心钉,倒还不至于躲闪不开,不过他自知今夜生机已绝,难逃同胞兄长毒手,遂横定心肠禁受,根本不加躲避。

但眼看子午问心钉飞到,“龙飞剑客”司徒畏却突觉右时似被小虫叮了一口,微感酸麻,自然而然地下垂二寸,使那子午问心钉擦着衣袖打空,落入萋萋墓草之中。

司徒畏知晓此事决非偶然,可能有人在暗中维护自己,为恐“辣手纯阳”司徒敬生疑,遂赶紧发话说道:“我所要求之事,就是请哥哥顾念我‘龙飞剑客’四字清清白白,得来不易,望你今后恢复‘辣手纯阳’司徒敬的本来面目,则小弟纵死九泉,亦无所憾。”

司徒敬闻言,一阵厉声狂笑,点头说道:“我借用你这‘龙飞剑客’之名,无非想觅机夺取柴无垢的元贞,使她不得不嫁鸡随鸡,倒反罗浮,归入本派。”

司徒畏听得全身毛发一竖,颤声问道:“她……她……她可……曾……”

“桃花娘子”靳留香始终在旁静看,未发片言,如今也银牙微咬下唇,向那满面凶狞暴戾神色的司徒敬瞥了一眼。

司徒敬继续说道:“但如今柴无垢不知怎的竟已发现这桩秘密,此后借名无用,我便答应你这桩请求就是。”

司徒畏自司徒敬的话中,听出柴无垢业已洞悉好谋,清白未曾被污,不由心头一宽,含笑说道:“多谢哥哥美意,你有何话问我?司徒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辣手纯阳”司徒敬目射凶光,凝注司徒畏沉声问道:“死鬼管三白对你颇为器重,他昔年独战少林、罗浮、祁连三派掌门,所用的那柄白龙剑及一册精妙异常、可与回风舞柳剑配合运用的‘白云剑谱’下落安在?是否曾将秘密告你?”

“龙飞剑客”司徒畏摇头答道:“管师叔浪迹天下名山,倦游归来,才到步虚观不久,便被你与掌门师兄突下辣手加害,根本来曾与我交谈,怎会把他老人家手著的‘白云剑谱’及那柄白龙剑的下落相告?”

司徒敬因深知兄弟为人,生平不打谎话,说一不二,既然这等讲法,可能确实不知“白云剑谱”及白龙剑的下落,遂取出三枚子午问心钉托在掌中,凶睛双瞪,向司徒畏狠狠叫道:“‘辣手纯阳’杀人向不眨眼,但今日却特别为你再留一线生机,你究竟肯不肯……”

司徒畏不等司徒敬话完,便凛然摇头说道:“哥哥不必留情相劝,司徒畏此心如石……”

话方至此,精光疾闪,锐啸划空,三枚子午同心钉已被“辣手纯阳”司徒敬凝足内力发出,照准司徒畏胸头七坎、左右乳下期门等三处致命死穴打去。

司徒敬杀心一动,司徒畏自付必死,但谁知那三枚子午问心钉却似用力稍强,准头略偏,一齐斜落左方,险煞人地掠着司徒畏的胁下打过。

前一次子午问心钉未曾打中司徒畏右臂,司徒敬以为是对方避开,故未曾在意,但如今却发觉有异,眼内凶光直注司徒畏身后那丛长得高几过人的萋萋墓草,疑心有人藏在其中,故意弄鬼。

“桃花娘子”靳留香也看出溪跷,但却装作毫无所觉,向“辣手纯阳”司徒敬微施眼色,媚笑说道:“你内伤新愈,昨夜又那等疯狂,居然连暗器手法都失了准头,岂不可笑?但既有意超脱你兄弟早离苦海,就该贯彻始终,再用‘乱洒天星’的手法,给他一把子午问心钉试试。”

司徒敬领会出靳留香语意,又自怀中取了六七枚子午问心钉在手,靳留香也藏了两朵九幽磷火,觑准那丛墓草,以备一见有异,立即出手。

就在靳留香向司徒敬笑语之际,“龙飞剑客”司徒畏突觉有两缕冰凉的寒凤袭向双腿,使得自己全身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并听见一丝细如蚊哼,但清晰已极的人语,送入自己耳底,缓缓说道:“你双腿被人截断的穴道血脉业已解开,赶紧起立走向身后墓草丛中,司徒敬若施暗器相袭,可装出武功恢复,随意凌空挥袖,便生奇效。”

司徒畏既是被点了五阴重穴,丧失武功,又为司徒敬截断双腿血脉,使他不能起立行走,闻言以后,将信将疑地试一起立,果然血脉已通,竟告如原?

“辣手纯阳”司徒敬方将六七枚子午问心钉取到手中,突见司徒畏竟能起立,不由大惊失色地双眉猛剔,断喝一声,施展“乱洒天星”的手法,觑准“龙飞剑客”,洒出一蓬星雨。

“乱洒天星”及“满天花雨”手法虽是暗器之中的上乘绝学,但多半是用在月牙刀、金钱嫖或菩提子等小巧暗器方面,如今“辣手纯阳”司徒敬用的是极为霸道的子午同心钉,仍可施展这种手法,着实难能,威力也显得异常强大。

司徒畏此时虽能行走,但一身上乘武功已废,只得遵照暗中人语所云,觑准划空锐啸而至的六七点寒星,引袖凌空拂去。

一片无形劲气,随同司徒畏的拂袖动作布满当空,果然激得那六七根子午问心钉,电射星飞、四散溅出。

一明一暗的双方动作,配合得巧妙无伦,使“辣手纯阳”司徒敬在看不出丝毫破绽之下,不禁疑神疑鬼,惊讶欲绝。

司徒畏拂退怒射的寒星,带着一种死里逃生、喜出望外的心憎,转身走向丛生的墓草。

这时在那墓草丛中,蓦然出现一具白骨鳞峋、大如巴斗的奇形怪头,而“桃花娘子”靳留香所准备的九幽磷火,也已化成两朵绿荧荧的灯花出手。

九幽磷火一发,怪头亦自凌空飞起,正好被那绿荧荧的灯花打个正着。

熊熊碧焰一起,才看清那具怪头只是一具死牛或死鸟之类的白骨骷髅,但骷髅在被九幽磷火打中以后,竟自动裂成无数碎块,白骨四射,毒火横飞,惊得司徒敬、靳留香双双施展轻功绝技,电疾飘身,才不致作法自毙,被漫空飞舞的九幽毒火打中。

一个是狠辣无比的武林荡妇,一个是心如蛇蝎的绝代凶人,怎肯就此甘休?双双厉啸摄魂,觑准尚未走入丛生墓草之中的“龙飞剑客”司徒畏,作势待扑之际,实在静夜空中响起了宛如平地焦雷的人语之声,这语声极其简单,仅有四字,说的是:“天……良……何……在?”

“天良何在”四字入耳,“辣手纯阳”司徒敬不禁想起自己在伏牛山中企图淫辱“凌波玉女”柴无垢时所遇的宛如鬼魅的不可思议之事,哪里还顾得追杀“龙飞剑客”司徒畏?急忙一拉“桃花娘子”靳留香,双双就势飞逅,隐人了乱葬岗头的荒烟蔓草之中。

司徒畏茫然走人那片丛生的墓草,草中却阒然无人,只在地上留着一封束帖及一粒朱红灵丹,封外并写着八个小字:“先服灵丹,再阅束帖。”

司徒畏此刻自然唯命是从,先取朱红灵丹服下,顿觉丹田温暖,周身舒泰,然后打开束帖,只见帖上写着十囚个字道:“高黎贡山凝翠谷,松花指路月当头。”

这十四字的含义,参详起来,似乎上易下难?因为“高黎贡山凝翠谷”分明只是地名,而“松花指路月当头”不但不知何意,并与师叔“慈心羽士”惨遭掌门师兄铁冠道长暗害,割舌剁指以前,目注自己高叫“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之语,完全符合。

“龙飞剑客”司徒畏苦思久久,忽然把这“松花指路,明月当头”两句隐语,与兄长“辣手纯阳”司徒敬向自己一再逼问的师叔“慈心羽士”所用的白龙神剑及可与口风舞柳剑法揉合运用、更增威力的“白云剑谱”,发生联想。

暗忖,莫非管师叔临被害前向自己高呼之意,就是要自己依照他这两句隐语,寻得白龙神剑及“白云剑谱”,替点苍派光正门户、制裁掌门师兄逆伦重罪,为他报仇雪恨?

这样一想之下,似乎颇有几分道理,应该赶往高黎贡山凝翠谷找寻。但司徒畏自服那粒朱红灵丹后,虽已精神大振,却因五阴重穴被点,真气内力依旧难提,加上左腿又复负有子午问心钉穿肉之伤,恐怕尚未走到地头,便会遭受掌门师兄铁冠道长,及狠心辣手的同胞兄长司徒敬的侦骑毒手。

“龙飞剑客”司徒畏因环境艰难,方自愁眉不展之际,突然一阵狂风,吹散满天云雾,现出一轮皓月,当头朗照。

一见明月当头,司徒畏渐冷的雄心忽又大振。暗想自己若非被神出鬼没的奇人所救,今夜早已死在同胞兄长的手中,一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何不遵照这束帖所指示,走趟高黎贡山,到那凝翠谷中一试机运?

雄心既动,司徒畏钢牙一咬,起出那枚深钉入肉的子午问心钉来,撕幅衣襟包扎伤口,便往高黎贡山赶去。

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等“点苍三剑”,自黄山事了以后,铁冠道长与“紫焰天尊”雷化便即赶回云南,“辣手纯阳”司徒敬却因贪恋与“桃花娘子”靳留香情欲纠缠,暂时未返。

铁冠道长因审时度势,深知自己与祁连派掌门人“九首飞鹏”戚大招所定的凶谋可能败露,武林剧斗迫在眉睫。遂在一口步虚道观之后,立即召集点苍派所有好手,发给每人一小袋平素视为至宝、不舍轻用的紫焰神砂,并严瞩加紧练功,勤习点苍派做视江猢的“飞花掌法”及“回风舞柳六十二剑。”

这日铁冠道长正亲自督率几名二代弟子练剑,突闻密报,罗浮派掌门人冰心神尼师妹、驰名武林的“凌波玉女”柴无垢似乎独自来访,已到点苍山下。

铁冠道长与“紫焰天尊”雷化对看一眼,眉头微蹙说道:“柴无垢独闯点苍,是否活得太不耐烦?但我对此女还想设法利用,雷二弟且按江湖规矩接她进观再说。”

雷化点头起身,带领两名小道,缓步迎出。

“凌波玉女”柴无垢虽为深坠情网,企图营救“龙飞剑客”司徒畏,冒险独闯点苍,但何尝不知自己孤掌难鸣,绝非铁冠道长等人之敌。遂决定不用暗探,却按武林规矩明面拜访,以言语揭开阴谋,倒看点苍派掌门人怎样答对?

故而一见点苍第二剑“紫焰天尊”雷化迎出,竟暂忍心头恶气,微抱双拳,朗然发话说道:“柴无垢鲁莽造访,望雷天尊海涵一二。”

雷化稽首为礼,含笑答道:“柴女侠远途光降,步虚道蓬革生辉,望雷化奉掌门人之命出迎,恭请柴女侠观内待茶。”

话完便即侧身肃客。

点苍、罗浮夙有深仇大恨,步虚观无殊虎穴龙潭,但柴无垢为了挂念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安危,纵是剑树刀山,一样视作康庄大道,遂毫不犹疑地缓步走进。

铁冠道长于正殿相待,柴无垢先向三清道祖神前拈香,然后便在点苍派众目炯炯之下,傲然就坐……

小道献上香茗,铁冠道长端茶敬客,微笑问道:“黄山天都峰顶一别未久,柴女侠却为何事光降点苍?”

柴无垢微微一笑,目注铁冠道长答道:“道长何必明知故问?柴无垢也从来不作虚言,我是来找‘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想不到柴无垢已知真象,以为她是指的冒牌龙飞剑客,遂含笑说道:“我司徒四弟自黄山会了,因私事羁绊,尚未回归……”

柴无垢接口冷笑说道:“我要我的,不是道长口中所说的曾到黄山与会的那个龙飞剑客,而是被你幽禁在这步虚道观之内的真正的‘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听得眉头双蹙问道:“柴女侠怎的与我谈起禅机来了?我司徒四弟未犯本门规律,怎会加以幽禁?何况我已声明,他尚在外款归。”

柴无垢一双美目之中射出炯炯精光,冷然说道:“道长此话未免故意矫情?在外与祁连妖妇‘桃花娘子’靳留香鬼混未归的,恐怕不是你司徒四弟,而是你司徒三弟吧。”

铁冠道长闻言,不禁心惊这项重大秘密,怎会被对方看破,但因话出如风,为了保持自己一派掌门的身份,只得强赖到底,故一阵森然冷笑,剔眉说道:“柴女侠,因你今日按着江湖礼节来访,是我步虚观的上客,铁冠才不便妄出无礼之言,但亦请柴女侠自加尊重,切莫信口雌黄,我司徒三弟不是在三年前便被你师姊的‘般禅掌力’震落弱水?”

柴无垢听对方这等说法,知道铁冠道长必然不肯但白相承,而自己暂时又拿不出真凭实据,倘若彼此争论得动起手来,反会吃亏,并对营救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之事毫无助益。利害想通以后,心头盛气一平,竟不再深究,反向铁冠道长歉然笑道:“柴无垢道听途说,未必是真,道长现称并无此事,请恕鲁莽,柴无垢立即告辞,我还奉我师姊之命,要在江湖间查究有关‘天荆毒刺’的可疑情事。”

“紫焰天尊”雷化因柴无垢言语之中,分明已知“辣手纯阳”司徒敬顶替“龙飞剑客”司徒畏一事,觉得此女绝难再为已用,不如趁她独闯虎穴、孤掌难鸣之际,予以歼除,也可使罗浮派中减少一名顶尖好手。

故一听柴无垢意欲告辞,便向掌门师兄铁冠道长暗施眼色,但铁冠道长却佯如未见,站起身形含笑说道:“关于‘天荆毒刺’之事,铁冠旦夕萦心,并已派得力人手四出探听,柴女侠若有秘讯,尚请念在敌忾同仇,就近寻觅点苍派中弟子,赐告一声为感。”

柴无垢转身出殿,铁冠道长居然还礼貌周到地亲自送出步虚道观。

“紫焰天尊”雷化等“凌波玉女”柴无垢去远,一面与铁冠道长同回大殿,一面诧然问道:“大师史,难道您认为此女还有可以利用之处?”

铁冠道长闻言,忍俊不禁地一阵仰天大笑。

这阵大笑,笑得雷化益发狐疑莫释?

铁冠道长笑声收歇以后,一双闪烁的鹰目之中,暴射异样的精光,看着雷化说道:“雷二弟,你怎把你掌门师兄看得如此庸俗?柴无垢现已知晓司徒三弟假扮‘龙飞剑客’之事,怎会还有利用价值?”

雷化虽亦极为凶毒,但比起他这位雄心勃勃的掌门师兄,毕竟相差一筹,仍未能体会铁冠道长的心意,讶然问道:“大师兄既知此女已无利用价值,则何必在她自投罗网之下纵虎归山,以遗后患呢?”

铁冠道长伸手重重一拍雷化的肩头,“呵呵”大笑说道:“雷二弟,在武功方面,你虽足可与任何一流高手相互颌顽,但在机智方面,须多用心思,你认为柴无垢数千里远来,会这样三言两语就走?”

雷化这才恍然大悟他说道:“大师兄认为柴无垢还敢来暗探步虚观?”

铁冠道长笑道:“无论是男是女,只要一坠情网,均必尽心尽力地关怀对方,不会以本身利害为念,故而慢说我们这座步虚观,便是一座森罗地狱,设有鼎镬刀山相待,柴无垢也今夜必至。”

雷化暗中佩服掌门师兄的算计,微笑说道:“柴无垢一身罗浮绝学颇不寻常,‘般禅掌力’尤非小可,今夜来时,是否由小弟出手对付?”

铁冠道长摇头笑道:“雷二弟,你这种想法,未免又落下乘,我若想一招一式地杀她,则方才何必让柴无垢生出步虚观?”

雷化简直被这位大师兄弄得莫测高深,茫然瞠目。

铁冠道长见他这副神情,不禁失笑说道:杜少陵说得好:‘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而杀人之道,亦当以诛心为上。今夜根本用不着施展‘飞花掌’、‘回风舞柳剑’及你精心苦炼的‘紫焰神砂’,我便保证柴无垢心碎魂飞,咬牙无奈地自尽而死!”

铁冠道长越加解释,雷化便越是糊涂,直等那位阴刁狠毒无比的点苍派掌门人,向他附耳低告之后,方惊佩不已地遵照指示,布置一切。

“凌波玉女”柴无垢果如铁冠道长所料,决定夜来独闯步虚道观,探听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究竟被幽禁何处。

她离开步虚道观独自游览点苍,并远眺洱海云烟,以遣寂寞。

苍山洱海,全属滇中胜景,但景随心生,所见各异,柴无垢因悬念司徒畏的安危,不知他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芳心凄苦,意兴阑珊,以致大好风光到她眼中,几乎全变作断肠景色。

好容易才等到夜幕深垂,天空并有大片流云时掩月色,柴无垢遂展开一身上乘轻功,扑奔点苍派的根本重地,步虚道观。

观中情景并无丝毫异状,若干弟子似乎还在夜深入静、高低殿字之间,时时喃喃念经,满是一副出家圣地的清净模样,不像一般武林舵寨那等杀气腾腾,布岗置哨。

柴无垢因这步虚道观地势颇大,前观且复时有当地士民来此瞻拜,知道若有秘密,必在后观,遂蹑足潜踪,一重一重殿字地往后探去。

一直越过三四重殿字,眼前是一堵高大的围墙,铁门紧闭,门上并有“香客止步”字样,柴无垢略察周围形势,并由那围墙建造得特别高大之上加以判断,猜出既然不让寻常香客游人随便进入,则墙内定是点苍派的秘密重地。

果然“凌波玉女”柴无垢刚刚提气飘身,纵上墙头,使听得一座八角形的奇异建筑之中,传来一阵阴森狠辣无比、摄人心魄的狞声厉笑。

这阵笑声,柴无垢入耳便知正是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所发。

但这座八角形的建筑极为奇异,墙高几及两丈,不仅不见屋顶,亦无门窗,只在正对自己的方向,有一直径尺许的圆形小洞,那位名列点苍第二剑的“紫焰天尊”雷化,却率领四名手横利剑的门下弟子,站在这小洞之外,似是担任警戒。

柴无垢见状不禁暗自猜疑,那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在这奇异密室之中作些甚事?为何摆出如此紧张的形态?

疑念方起,四五丈外的奇异建筑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高呼,跟着又是一阵铁冠道长所发的“桀桀”狞笑。

那声惨呼听来已觉毛发齐竖,遍体寒生。而那阵狞笑却更为凶狠无伦,摄人神魄。

柴无垢自被“蔷薇使者”告知“龙飞剑客”以假为真的那段秘密之后,整颗芳心不禁为了意中人的安危惊忧欲碎,如今听得这阵狞笑及这声惨呼,又复自然而然地猜疑到司徒畏身上。

当面既有“紫焰天尊”雷化率领门下虎视眈眈,柴无垢遂只得利用那道高墙隐身,悄悄绕向侧面。

行走之际,狞笑及惨呼声息依然阵阵传来,并觉狞笑越来越暴戾无俦,惨呼却越来越悲凄无比,弄得这位久走江湖、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凌波玉女”心神难安,狐疑满腹,胸中宛若小鹿乱撞般地“腾腾”狂跳。

约计绕过十来丈后,柴无垢轻轻纵身,双手攀住墙头,微露双睛一看,果然绕到侧面,雷化等人已为墙角所掩,难于发现自己。

因对方系属武林一流高手,为恐万一衣襟带风,易被发觉,柴无垢遂不用轻功飞纵,只是悄悄溜下高墙,一步一步,蹑足潜踪地走到那座无门无窗,又无屋顶的奇异建筑之下。

刚刚贴近奇异建筑墙根,又复听得一声惨呼;但这声惨呼,音质虽然悲厉,声量却已低微,仿佛那惨呼之人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了奄奄一息。

柴无垢的一颗芳心狂跳得几乎跃出胸膛,急忙提气纵起丈许,仍用双手攀墙,慢慢长身,偷窥墙内动静。

原来这座奇形建筑是以一层坚韧异常的密密铜网代替屋顶,顶网下灯火通明,一览无遗,但那惊心怵目的惨状,使得“凌波玉女”柴无垢魂魄欲飞,双手乱抖,几连墙头都有些抓攀不住。

网下室内地势,倒有七八丈广阔,但除了一炉熊熊炭火以外,丝毫陈设俱无,人数共只三人,一名青衣小道,一名点苍掌门铁冠道长,另外一人则上身赤裸,下体仅存短裤,背后烙伤累累,皮焦肉烂地晕绝伏地。

柴无垢虽然看不见这惨遭酷刑之人的面貌,但从背后观察,身材却与意中人“龙飞剑客”司徒畏极其相似。

就在“凌波玉女”惊心欲绝之际,那位狠毒无比的点苍掌门铁冠道长又发出一阵冷冰冰、阴恻恻的狞笑说道:“师弟既然不肯与我同心,且罗浮派已有人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彼此便当大别。但在尚未成全你解脱以前,还要让你尝尝掌门师兄的手段,借以向逆我者立威示儆。”

铁冠道长的这一番话,字字均无殊锐利的钢针,刺得“凌波玉女”柴无垢芳心欲碎,几告当时晕厥。

因为铁冠道长虽未直呼司徒畏之名,但从话意之中,已显然可听出惨受非刑的正是点苍派唯一正大光明的“龙飞剑客”。

这时铁冠道长又向青衣小道略一挥手,小道便提了一桶冷水浇向受刑之人,然后伸手把他翻过身来。柴无垢尚存万一希冀地注视这惨受非刑之人的面貌,但目光才触,越发心惊肉颤,咬碎银牙。因这人脸上同样满布烙痕鞭伤,既肿且破,血肉狼藉,哪里还分辨得出五官面目?

铁冠道长真似铁铸的心肝?见了如此惨状,依然丝毫无动于衷,冷冷向那青衣小道发话说道:“你且再用一次烙刑,我便送你四师叔早归天界。”

“四师叔”三字,粉碎了柴无垢的一切希冀,心头茫茫然万念皆空,只有一个“死”字独存,想运用“般禅掌力”口手猛震天灵,殉情自尽,与意中人“龙飞剑客”共图来世缘会。

并非柴无垢懦弱无能,不敢与点苍人物拼力一战。只因目前情势,对方防范得太以严密,既不能破网直下,又无法在顷刻之间,战退雷化及其所率的四名弟子,从小洞进入室内。何况外面只要略有动静。室内的铁冠道长必然立下毒手。

根本决无任何抢救途径之下,“凌波玉女”柴无垢才伤心欲绝地死志高萌。但她“般禅掌力”方凝,右掌微翻,尚未自震天灵之际,忽又想起自己宁可跳苍山,投洱海,但却不能死在此处。因万一这干穷凶极恶的无耻好徒,若对自己遗体妄施卑鄙手段,则不仅九泉含羞,连罗浮门户也将同坫奇耻大辱。

思念及此耳边一声“嗤”的微响起处,立有皮肉被炙的焦臭气味袭入鼻端,分明网下惨残的烙刑,又在开始。

柴无垢哪里忍心再看意中人临死之前遭受如此折磨,银牙猛挫,提气飘身,便离却这人间地狱,往来路高墙扑去。

她身形才动,负责警卫的“紫焰天尊”雷化便已发觉,目光微注,一阵得意异常的厉声狂笑叫道:“柴无垢贱婢慢走,你千里远来,一明一暗,两进步虚观,怎不留下几手罗浮绝学?”

柴无垢如今既决心甘为情死,又企图保持清白,遂不再理会雷化的挑战之举,只是提足真气,施展“八步赶蟾”绝世轻功,扑向高墙,口内却厉声答道:“昭昭天道,朗朗无亏,来早来迟,善恶必报。司徒畏及柴无垢生为人杰,死为鬼雄……”

话音未了,人也尚未扑登高墙,墙头却已“飕飕飕”窜上三条黑影。

柴无垢以为又中对方埋伏,银牙咬处,方待拼力一战,但忽然发觉来人竟是自己的援兵“商山隐叟”赛韩康、“三手鲁班”尉迟巧及小侠夏天翔等三位。

情势一缓,“凌波玉女”柴无垢郁积已久的伤心痛泪立即夺眶而坠,滚滚泉流,向赛韩康等凄然叫道:“三位既来,柴无垢死无所憾,但务请把我的遗体带出步虚道观,或加毁灭,千万不可落于这干狠毒无伦、神人共愤的恶贼手中,则罗浮一派及柴无垢九泉幽魂,均感盛德。

“盛德”二字一出,便即凄然微笑,凝聚“般禅掌力”,口手拍向天灵百会死穴……

夏天翔身形疾闪,一式“排云捉月”,托住柴无垢的右腕,剑眉双蹙,讶然间道:“柴姑姑,你为什么要想自尽?”

柴无垢起初被夏天翔问得脸上一红,但旋即目中射出湛湛神光,朗然答道:“我与‘龙飞剑客’司徒畏曾有同生共死的深盟,他如今业已死在他毫无人性的掌门师兄手上。”

夏天翔闻言也自大吃一惊,又复急急问道:“柴姑姑,‘龙飞剑客’司徒大侠死在何处?你是怎么知道的?”

柴无垢回身一指那座宛如人间地狱的奇异建筑,凄然垂泪道:“我适才亲眼目睹司徒畏在这密室之内惨受烙刑,如今大概业已气绝!”

这时“紫焰天尊”雷化并未前来答话,只是极其冷静地向那刚自密室小洞中钻出的铁冠道长低声数语。但赛韩康、尉迟巧、夏天翔、柴无垢等周围,却出现了十余名不知从何而来的点苍好手,各抱兵刃远远默然肃立,阻断了一切退路。

夏天翔听得柴无垢曾目睹司徒畏在这密室以内惨受烙刑,不由与赛韩康、尉迟巧等交换了一瞥诧异的眼色,向柴无垢异常郑重地正色说道:“柴姑姑,人生在世,难得知音,倘若司徒大侠真已遇害,则夏天翔决不敢阻拦柴姑姑的殉情壮举。”

柴无垢听出夏天翔的语意,不禁诧然问道:“夏老弟此语何意?莫非司徒畏之死其中还有溪跷?”

赛韩康在一旁神情凝重地接口说道:“柴女侠不妨忍死须臾,等我们向这位点苍派掌门人间一个水落石出以后,再作定夺。”

话音至此略顿,目光一扫四外,虽知已人重围,但仍神色自若,按照江湖规矩,微抱双拳,向铁冠道长叫道:“武林未学赛韩康、尉迟巧、柴无垢、夏天翔等夤夜妄闯宝观,尚请道长曲谅。”

铁冠道长两道浓眉之间杀气高腾,冷然说道:“点苍山步虚观,不比黄山天都峰头,无殊刀山剑树,虎穴龙潭,你们来虽好来,走却难走。”

夏天翔听得纵声狂笑说道:“既敢闯龙潭,便总有几分降龙手段。我们来时扬长直入,去时还不是悠然自如?来来来,夏天翔有几句话儿,要向你这点苍派掌门人请教请教。”

铁冠道长怒视夏天翔几眼,狞笑说道:“我曾闻密报,你这小娃儿一再与本派作对,今夜宁可开罪于‘北溟神婆’皇甫翠,我也不会放你生出步虚观。”

夏天翔大笑说道:“彼此真章未见,你这老牛鼻子何必先吹大牛?我有儿句话向你问完,便领教领教点苍武学究竟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

铁冠道长冷笑说道:“点苍绝学是否惊天动地,少时自知。你有何事相询,还不快问!”

夏天翔伸手一指那问奇形密室问道:“在这室中惨受烙刑之人,是不是‘龙飞剑客’司徒畏?”

铁冠道长因自己身为一派掌门,是当世武林举足重轻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适才虽可设计哄骗“凌波玉女”柴无垢,但如今对于夏天翔这当众公开相询,却为了保持身份,不便再复谎言,只得摇头,示意室中惨受烙刑之人并非司徒畏。

铁冠道长这一摇头,却宛如使柴无垢吃了一剂灵效无比的清凉药,芳心大定,喜极之下,反自目中垂落几滴珠泪。

“紫焰天尊”雷化见夏天翔满面得意神色,不禁怒火中烧,愤然叫道:“你们不要得意,司徒畏他日身受,定然比这室内之人更惨。”

夏天翔冷然问道:“常言道得好:‘同室莫操戈,兄弟不同墙。’你们为何要对‘龙飞剑客’司徒畏如此残酷?”

铁冠道长看了“凌波玉女”柴无垢一眼,应声答道:“武林中讲究敬重尊长门规,司徒畏自行其是,独倡异说,不服我这掌门师兄之命,自然罪有应得。”

夏天翔静听铁冠道长话完,忽然剑眉双挑,发出一阵极具晒薄意味的纵声狂笑。

铁冠道长佛然问道:“你这等狂笑作甚?”

夏天翔怒目答道:“我笑你居然还懂得‘敬重尊长’四字。”

他这句话,是根据自己推测“慈心羽士”惨遭割舌剁指之事,可能是这阴险毒辣的点苍派掌门人所为,才特意借机加以试探。

铁冠道长因心中有愧,果被夏天翔此话说得深吃一惊,不敢再从正面问答,竟佯装盛怒难遏,沉声叱道:“小贼出语不逊,谁耐烦再与你絮絮叨叨!你们既敢擅闯步虚观,总算是有备而来,打算怎样动手呢?””。

夏天翔见铁冠道长避开话头,欲逞凶锋,便知自己与赛韩康、尉迟巧等所料,必定无甚差错。遂又是一阵纵声狂笑,豪情十足地朗然说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你不要避开话头,也不必心怀畏惧,像这等神人共愤之事,我要在明年十二月十六的黄山天都大会之上,当着举世武林人物,才公开揭你的疮疤。至于今夜则怎样动手均可,要不要我与你这点苍一派掌门,先行斗上一斗?”

夏天翔因鉴貌辨色之下,业已胸有成竹,故而这一席话,更使铁冠道长听出一身冷汗。

尤其最后点苍一派掌门的轻轻一语,说得这位武功高绝,目前无人能敌,并已凶心大动,立意将赛韩康等四人扫数歼除,以图杜灭后患的铁冠道长,竟不好意思一上来便亲自出手。

“紫焰天尊”雷化见掌门师兄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遂狞笑一声,发话说道:“掌门人何必动怒?这等区区小辈,连小弟也不屑出手,随意在点苍二代弟子中选上一人,便足将其超度。”

铁冠道长因深知夏天翔年岁虽轻,但既系当世武林中出名难惹的“北溟神婆”皇甫翠门下,武功必获真传,年龄有距,辈份相差,胜之不武,不胜为笑,正觉有些作难之际,忽听二师弟雷化这等说法,遂点头叫道:“‘辣手小纯阳’董晋何在?”

铁冠道长话音方了,西方暴喏起处,一名年约三十余岁、身着道装、鹰鼻鹞眼、看去阴恶异常的点苍门下弟子,自三丈以外,贴地平飘而至,显得轻功极俊,武技不弱。

夏天翔暗想司徒敬外号“辣手纯阳”,如今来的这位,又叫“辣手小纯阳”,足见此人必然心狠意毒,决非良善角色。

董晋肃立当场,向掌门人铁冠道长恭身禀道:“弟子董晋,奉掌门人法谕相召,恭候差遣。”

铁冠道长目光一注夏天翔,浓眉双剔,杀气高腾,沉声问道:“武林人物不按江湖礼貌通名拜谒,竟然簧夜恃技妄闯本派重地,照我所定规戒,便应如何?”

董晋应声答道:“妄闯前观,斩落一肢,若至后院,必杀无赦!”

铁冠道长目中凶光厉射,点头说道:“既知规戒,我命你立斩来人护法!”

董晋闻言,以眼角凶光略瞥夏天翔,又向铁冠道长说道:“弟子谨遵法谕,但风闻夏朋友是‘北溟神婆’皇甫……”

铁冠道长面色一沉,厉声叱道:“当场不认父,举手不留情,无论他是何人门下,有甚来头,既犯本派忌讳,便当一律诛却!”

豆天翔被他们这一吹一唱的这番做作勾动心头怒火,暗想既入虎穴龙潭,便索性不再顾忌,闹他个天翻地覆再说。

“辣手小纯阳”董晋听铁冠道长如此说法,遂向掌门人恭身一拜,转面对夏天翔狞笑说道:“夏施主,贫道董晋,奉本派掌门人法谕,讨教高招,兵刃掌法,或是暗器互斗,真力相拼,任凭夏施主选择其一。”

夏天翔因在氓山口头峰下会过假龙飞剑客“辣手纯阳”司徒敬的“飞花掌”,又于武陵山步虚下院会过玄清道人的“回风舞柳剑法”,深知这两种点苍绝学均颇神妙,自己纵可得胜,必费心力,不如倚仗恩师做视当世、秘授心传的“乾天气功”,先给对方一点下马威看看再说。

这时赛韩康因周围形势险恶,铁冠道长及“紫焰天尊”雷化等点苍双剑眉腾煞气,虎视眈眈。又见夏天翔一双俊目之中,精芒闪烁,猜出这位高做倔强的小侠,可能已动杀心,遂真气略凝,向他耳边传音道:“夏老弟,我们身入重围,务须保留精力,以图安全退出。对于动手之事,最好不必过份逞强,点到为止。”

夏天翔因主意已定,并已将师门绝学“乾天气功”暗暗聚集,遂虽听赛韩康如此说法,依旧傲然一笑,向那董晋微晒说道:“贵派掌门人既命董朋友诛除妄闯点苍重地之人护法,则夏天翔愿获全尸,我们以内力相较,干干脆脆的一掌为判!”

无论比赛兵刃抑或拳脚,强者虽可风狂雨骤地凌厉进攻。弱者亦能闪展腾挪,招架防守。唯独这种内力相较,无法取巧,何况又是一掌为判?换句话说,也就是立拼生死。不由把这位语气谦和、心肠狠毒的董晋,听得深觉一愕!

夏天翔见状,狂笑说道:“点苍派下人物,原来只会大言,全无实学……”

一言未了,“辣手小纯阳”董晋暗聚所练“黑煞阴掌”,冷哼起处,双掌猛推,两股阴冷劲疾的寒风便向夏天翔当胸撞到。

夏天翔暗提一口先天真气,布满全身百穴,也自双掌前推,却毫未带甚疾风劲气。

四掌相触,董晋方自力聚掌心,绵绵吐出阴寒暗劲,夏天翔双掌突然微循即翻,“哈哈”一笑,“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傲世绝学“乾天气功”所化的纯阳劲气,立由丹田贯注双掌,迸射而出。

铁冠道长一派掌门,毕竟识货,一听夏天翔所发的“哈哈”笑声,隐具先天之气,便向雷化蹙眉说道:“想不到夏小鬼年纪轻轻,竟学会了皇甫翠的‘乾天气功’?董晋所练的‘黑煞阴掌’恰好最惧这种纯阳劲力,恐怕要受克制,难这大劫。”

一面说话,一面目注当场。只见董晋与夏天翔四只手掌紧合未分,彼此似在奋力强拼,但夏天翔面带做笑,神色从容;董晋则凶睛猛瞪,鼻翅狂扇,一滴一滴的冷汗,自额间滚滚而落。方暗道:“不好!”已觉一股如山劲力汹涌而至,体内狂震,气血逆转,直犯天君,口中一甜,眼前一黑,颓然委顿倒地。

铁冠道长钢牙微挫,哼了一声叫道:“七师弟玄化出场,八卦堂值日弟子,替你‘辣手小纯阳’董晋师兄安排后事!”

东北方应声纵过一名蟹面虬髯的青袍道士,人犹未到,夏天翔收掌抬足,把个七窍溢血的董晋尸身,踢得栽出五步。

赛韩康见第一场便伤人命,知道双方必难善了,着想生出步虚道观,非经浴血苦斗不可。方自准备下场,换口夏天翔之际,“凌波王女”柴无垢却已娇躯微闪,一纵而出。

夏天翔知道柴无垢的一身武功高出己上,遂乐得暂时休息,向那被铁冠道长唤做七师弟的玄化道人笑道:“夏天翔暂且回阵,让你尝尝我‘凌波玉女’柴姑姑罗浮绝学的滋味。”

罗浮、点苍两派积怨甚久,各不相容,故而柴无垢与玄化道人在略为答话之下,便即四掌翻飞,战在一处。

玄化道人比董晋长了一辈,功力自然较深,所用“飞花掌法”,虽尚未到卷絮随风、沉花共露、燕愤蝶怨、月冷烟空的最高境界,但亦极尽轻灵美妙之致,井在飘飘荡荡之下,时有令人难防的诡辣杀手。

柴无垢所施展的是罗浮派精妙掌法“小诸天兜罗八手”,她功力本可略胜玄化道人一筹,但因在武陵山步虚下院与“辣手缚阳”司徒敬恶斗,三记“般禅重掌”换来七处青芒剑痕,彼此均告伤得不轻。如今虽经赛韩康妙药治愈,依旧不无影响,以致三五十合过后,仍然秋色平分,未能占得胜面。

玄化道人似乎看出柴无垢弱点所在,居然一轮疾风暴雨拼命强攻,不由挑逗得柴无垢心头火发,也自不顾一切地凝聚“般禅掌力”,施展“小诸天兜罗八手”中的连环三绝“贝叶翻经”、“金龙归钵”、“佛座拈花”,幻成一天掌影,飘飘拍出。

这三招暗夹“般禅重掌”的绝妙招术,虽然逼得玄化道人无法闪躲,硬加接架而彼震出数步,足下跄踉,胸前剧烈起伏,面如金纸,显见内伤不轻,但柴无垢亦因用力过度,肩头剑创迸裂,罗衣之上一片血渍。

赛韩康急忙唤回柴无垢,以身边灵药为她内服固本,外敷疗伤,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则怒容满面,挥退玄化道人,厉啸一声,所有外围点苍弟子,均自往中一围,在夏天翔等三丈之外,各亮长剑,布成了一个似星非星的奇形剑阵。

剑阵布好,铁冠道长面寒如水,向“紫焰天尊”雷化冷冷说值:“雷二弟,我命你亲自出手,不留丝毫情面,诛杀来人,让他们认识认识点苍武学的真正威力。”

说到此处,话音略顿,改向那群布成奇异剑阵的点苍弟子厉声叫道:“如今‘长庚剑阵’既布,步虚观这后院之中,便只许人进,不许人出。无论防守任何方位的弟子,倘若被人冲出脱逃,一律提头来见!”

点苍弟子暴喏起处,每人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均自平举当胸,剑尖对准赛韩康等四人,肃静无声,使得这步虚道观的后院之中,满布阴沉杀气。

赛韩康见情势如此危急,不禁愁聚双眉,暗想己方四人之中,当推柴无垢武功最好,但已旧创迸裂,难禁剧战,其次要数夏天翔、自己及尉迟巧,虽各有专长,真实武功比起“点苍双剑”等一流高手却嫌稍弱。可见不仅势孤,并且力穷,对于目前局势,却是怎样应付才算妥当?

尉迟巧见点苍第二剑“紫焰天尊”雷化,业已威风凛凛地倒提长剑,巍立当场,遂向赛韩康怪笑一声说道:“老怪物不要发愁,常言道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化子今夜也出出风头,用我这根七宝李公拐,领教领教雷老牛鼻子的点苍剑术。”

赛韩康心中一动,低声问道:“老化子素有‘三手鲁班’的外号,你这李公拐既加‘七宝’之称,可是有甚花样,足以克制……”

尉迟巧不等赛韩康话完,便即摇头笑道:“秘法不传六耳,我确实不怕雷老牛鼻子的什么点苍剑术,但他著被我逗得恼羞成怒,用起成名毒物紫焰神砂之际,老怪物可得替我打个接应。”

两位风尘奇侠均怀绝世智慧,如今竟然心领神会地各逞机锋,互相低语,却未用炼气成丝、传音入密的功力,故意使“紫焰天尊”雷化及铁冠道长听在耳内。

雷化也深知尉迟巧心灵手巧,擅制各种机械,闻得他竟不怕自己威震江湖的“回风舞柳剑法”,便猜出定是那根七宝李公拐上有甚特殊花样,必须留神警戒。

尉迟巧话完以后,面含怪笑地走下场中,自怀内取出一根长才尺许、乌光闪闪的精钢所铸的短拐。

“紫焰天尊”雷化见对方这根钢拐短得简直宛如儿童玩具一般,不由越发皱眉,知道必有意料不出的妙用,否则尉迟巧怎敢以之敌挡自己的点苍神剑?

果然尉迟巧刚把这根七宝李公拐取到手中,未见任何施为,只发出一声怪笑,挣然脆响起处,拐便长出八寸,成了二尺左右,斜举胸前,足下歪歪斜斜地活开步眼。

雷化名列点苍第二剑,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看出尉迟巧不但所用的七宝李公拐能够长短伸缩自如,施展的并是一套江湖罕见、极具神妙的“八仙醉拐”。

遂心中暗自拿定主意,事事稳重,以防万一中了暗算,有损“点苍三剑”的威名,并在与对方略微周旋后,便即施展成名毒物紫焰神砂,把这动作诡异、兵刃特别的“三手鲁班”除去。

主意方定,尉迟巧居然先行发招进攻,并还抢踏中宫,一式“吕洞宾醉写岳阳楼”,以拐当笔,便向雷化胸前划到。

雷化久经大敌,心思颇细,见尉迟巧连拐带臂,不足五尺,却在六尺以外发招,便知又有溪跷,故意不加接架,只是微一吸胸,后退三尺。

当真不出所料,就在雷化刚刚吸胸退后之际,挣然一响,七宝李公拐的拐尖,又复长出八寸。

雷化浓眉方剔,尉迟巧索性故炫神奇地右臂蓄力猛震,两声清脆龙吟,七宝李公拐拐尖现出一朵莲花,拐柄也多了一个形如月牙、精光闪闪、看来极为锋利之物。

雷化丝毫不敢大意,横剑护胸,冷笑说道:“你这根拐中所藏的花佯倒真不少。”

尉迟巧大笑答道:“钢拐两长,莲花一现,再加上这柄专破任何内家气功的屠龙刀,七宝之中,不过才现四宝,哪里算得上多?你还是好好留神我这七宝李公拐之中尚未施展的‘夺命三绝’!”

话音了处,持着那根一端有朵钢铸莲花,一端有柄月牙利刃,仿佛均可飞出伤敌,长度已达二尺六八的奇形钢拐,展开精妙招术,狠扑雷化,威势宛若天风海雨,颇足慑人。

“紫焰天尊”雷化在武功方面虽较尉迟巧高出二筹,但因对于这根花样极多的七宝李公拐大以顾忌,招招谨慎,步步留神,故而展眼问业已二三十合,居然还不能放手发挥点苍剑术的精妙所在。

夏天翔看得颇为高兴,向赛韩康低声笑道:“赛老前辈,这样看来,今夜局面并不算坏,尉迟老前辈倘若施展他那七宝李公拐中的‘夺命三绝’,说不定还可使雷化吃上一些苦头呢?”

赛韩康眉头微蹙,炼气成丝地向夏天翔耳边说道:“夏老弟有所不知,尉迟老化子这根七宝李公拐毫无实用,完全是故示神奇,仗以吓人。倘若被雷化发觉,便将立蹈危机,除非对方中了我们适才故意互相低语的诱敌妙计,施展紫焰神砂,才或许能够以毒制毒,有些便宜可占。”

夏天翔闻言方知尉迟巧在场上狠天狠地、着着抢攻的慑人威势,原来竟是骗局!但却果见奇效,使得雷化心存顾忌,处处碍手碍脚。

不过紫焰神砂是点苍派震慑武林的独门暗器,非但与祁连派的九幽磷火有异曲同功之妙,并因紫焰神砂一洒便是好大一片,面积较广,威力比九幽磷火尤强,柴无垢对这种毒辣暗器尤为顾忌,怎的尉迟巧却盼望对方施展?倒看他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如赛韩康所说的以毒攻毒。

第十一章:千钧一发

夏天翔惊疑忧喜交集,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也看得心烦,认为尉迟巧所用的七宝李公拐歹毒异常,若容其尽展神妙,二师弟“紫焰天尊”雷化甚或可能要吃暗亏,遂口中低啸一声,催雷化不必纠缠,速下煞手。

果然雷化一听铁冠道长啸声,浓眉剔处,左掌凝足内家真力护身,右手长剑三绝招回环并发,“风摇万叶”、“折柳长堤”、“春城飞絮”,变化万方,令人神摇目眩,洒出一天剑雨。

“三手鲁班”尉迟巧发觉这几招威势太猛,不愿硬接,足下踩着“八仙醉步”,歪歪斜斜地退出丈许。

雷化略微逼退对方,遂把握这刹那良机,剑交左手,右手以迅疾无比的手法,戴上了一只用药炼制过的鹿皮手套。

尉迟巧一见雷化戴上鹿皮手套,赶紧高声叫道:“赛老怪物与复老弟,小心防护柴姑娘,雷老牛鼻子要以他那狠毒无比的紫焰神砂施展毒手。”

雷化闻言方自傲然冷笑一声,尉迟巧又复说道:“雷老牛鼻子,只要你真敢发出紫焰神砂,我便也令你尝尝这根七宝李公拐中一再留情、尚未施展的‘夺命三绝’的滋味。”

雷化哪里会相信对方肯对自己一再留情?狞声厉笑起处,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在道袍腰间所悬的蟒皮囊之内一探一甩,甩出一片丈余广阔、微带腥味的紫红火光,向尉迟巧全身密盖而下。

这种紫焰神砂,是雷化独出心裁炼制之物,不用时盛在蟒皮羹内,只是一粒粒的紫色晶砂,但一经出手,便迎风着火,化成一片蕴合奇毒的紫色火光,使得对方避无可避。

但尉迟巧突然狂笑震天,把手中七宝李公拐向前斜举,便自拐尖那朵莲花的每一花瓣尖端,射出一股带有异味的劲急水线,宛如十来道水龙似的,对着漫空紫色火光疾飞而去。

这十几道带有浓烈气味的奇异水线,是尉迟巧偶游海外,无意发现的一种极易燃烧的奇异油质,遂独运匠心,打造了一根七宝李公拐,把这奇异的油质藏贮其中,不想如今果有大用。

区区十来道其细如丝的水光,哪里会看在雷化眼中?不禁扬眉狂笑道:“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留憎未发的‘夺命三绝’之……”

活犹来了,面色忽变,赶紧施展一式“黄鹄孤飞”,疾向左侧闪去。

原来那些水线一与漫空紫色火光接触,紫色火光立即火灭烟消,而水线却变成轰轰发发的十来条火龙,直向雷化飞到。

雷化虽已见机闪避,但事出意外,知戒略迟,何况尉迟巧此时业已收回七宝李公拐,双掌蓄足内家神功,虚空猛推、推得那些火龙,益发去势加疾,捷如电射。

两三条火龙上身,雷化便知不妙,果然奇异油味触鼻之下,全身均被烈火笼罩。

烧伤些皮肉毛发,原自无妨,但最可虑的却是雷化腰间所悬内贮紫焰神砂的蟒皮羹,万一羹中紫焰补砂也被引发,成了一羹毒火,则一声平地焦雷起处,不但雷化本人立告形销神灭,骨肉成泥,连周围三五丈内的点苍人物,暨赛韩康、尉迟巧、柴无垢、夏天翔等,亦必齐将惨死无救。

不仅夏天翔不知形势危殆,祸已临头,尚在与赛韩康、柴无垢指手画脚地赞佩“三手鲁班”的这种破敌手段果然独运匠心,妙到极处,即连尉迟巧本人亦因诱敌之策生效,转败为胜,至少也可令雷化吃场大苦,而心头颇觉得意,未曾顾及后果。

就在这群侠尚自懵然未觉危机一发之际,半空中冷森森的剑光忽闪,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一剑疾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劈下雷化腰间的蟒皮砂囊,却丝毫未伤皮肉,并就势剑尖微挑,挑得那只满沾奇异油质的带火皮羹,斜斜飞出,然后再加上一记强劲无比的劈空掌力,击得这具即将爆发的祸胎,远落六七丈外。

铁冠道长一面竭力施为,抢救当前危机,一面向雷化急急喝道:“雷二弟赶紧滚地灭火,并自行取药疗伤,今夜来人太以狂妄胆大,由我亲手处置,一个也休想生出步虚观!”

话音刚了,霹雳当空,那具内贮紫焰神砂的皮囊业告爆炸,不但震塌了六七丈外一座大殿殿角,那横飞的毒火,并已引起多处火头,威势之强,委实看得人心神俱悸。

铁冠道长大袖一挥,示意命人救火,然后手横长剑,面沉如水,觑定尉迟巧,双目之中厉芒电射,冷冷问道:“尉迟巧,若非我下手抢救得时,岂不由于你的狂妄逞能,造成无边大孽?”

“三手鲁班”尉迟巧确实未曾想到会有这等严重后果,心头不禁微觉愧疚,眉峰深蹙,默然不语。

铁冠道长抬头看了那座几被震塌半边的大殿一眼、目中凶光转厉,狞声笑道:“江湖中讲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座大殿损失一根屋梁,我便取你一根肋骨抵偿!”

尉迟巧自从这位点苍派掌门人一出,便知自己大劫难逃,、反而振奋起满腹豪情,仰首云天,发出一阵纵声长笑。

铁冠道长被尉迟巧笑得有点莫明其妙起来,不禁诧然问道:“你笑些什么?”

尉迟巧浓眉倒剔,怪眼圆睁,正待答话之际,夏天翔业已怀抱三绝钢环,一跃而出,含笑叫道:“尉迟老前辈且请暂时歇息,让夏天翔在这位点苍派掌门人台前领教领教。”

尉迟巧知道夏天翔不但武功、机智均不在自己之下,并系当世三大难缠人物之一皇甫神婆的爱徒,多少总会使铁冠道长略存顾忌,遂见机而退,微笑说道:“夏老弟来自然比我更强,但对方一派掌门,功力非同小可,千万不能狂做大意。”

铁冠道长冷冷看了夏天翔一眼,点头说道:“你来也好,尉迟巧是欠债应还钱,你这小鬼却是杀人需偿命。”

夏天翔闻言纵声狂笑。

铁冠道长愤然问道:“你们究有何事,如此好笑?”

夏天翔剑眉双轩,反向铁冠道长朗然问道:“我杀人应该偿命,你杀人却偿不偿命?”

铁冠道长不能不答他说道:“那要看杀的是甚等样人?及杀得有理无理?”

夏天翔双目之内暴射出两股森严的神光,觑定这位当世武林八大掌门之一的铁冠道长,冷然喝道:“杀的是你嫡亲师叔‘慈心羽士’管三白,理由只是弑……”

铁冠道长听得惊然一惊,哪里肯容夏天翔当众揭开自己的疮疤?怒声叱道:“无知小贼,胆敢胡言,还不与我纳命来!”

随着话音,长剑疾挺,一式“天台指路”,便向夏天翔心窝点到;夏天翔见铁冠道长居然抢先出手,不由又是一声狂笑说道:“堂堂点苍派的一派掌门,身份胸襟,不过如此!”

“呛呛呛”龙吟起处,三绝钢环左右双分,居然又用那式“昭昭日月”,把铁冠道长的长剑锁住。

武陵山步虚下院之前,夏天翔确曾用这招“昭昭日月”的绝学,战胜玄清道人的“回风舞柳剑法”,以左环锁剑诱敌,右环划断对方一条手臂,但武学一道,差不得丝毫功力火俟,如今与这位点苍掌门过手却迥不相同,只见铁冠道长力贯右臂,一震长剑,夏天翔双手虎口便皆震裂,鲜血迸流,两只三绝钢环齐告“当当”落地。

赛韩康、尉迟巧、柴无垢等,见铁冠道长果然不愧位列武林八大掌门之一,夏天翔一招未满,所用三绝钢环便被震得脱手坠地,不由一齐骇然瞩目,忧心如捣。

铁冠道长杀心早萌,动作何等敏捷?右手刚用长剑震落对方三绝钢环,左手立运“铁袖神功”举袖一拂,拂出一股比寻常劈空掌力强劲多多的罡气狂飚,把夏天翔迎胸撞得退出五步,并因自己是用足十二成真力施为、料定对方必死,遂傲然叫道:“夏天翔已然毙命,你们之中谁……”

话音未了,夏天翔忽然一式“鲤跃龙门”,自地上跳起身来,戟指铁冠道长,傲然叫道:“不要脸的老牛鼻子,怎么拼命吹牛?你这一记‘铁袖罡风’大概还拂不死我!”

铁冠道长见状,不禁惊惭交进,暗想夏天翔在双环震落,门户大开,并不及运功防御之下,被自己十二成力的“铁袖罡风”拂中前胸,应该立时气绝,怎会不但不死,并能起立发话?

就在他疑思起伏之际,那位当代神医赛韩康业已纵到当场,轻拍夏天翔肩头,含笑说道:“夏老弟,你且让我一阵……”

一语未毕,指发如风,出乎夏天翔意料之外地骄指点了他胁下晕穴。

若换平时,赛韩康虽属蓦然出手,仍难点中夏天翔,但如今夏天翔身受重伤,又复强行跃起答语,早已气若游丝,魂游墟墓,故而无法抗拒,应指便倒。

铁冠道长深知赛韩康医道通神,夏天翔既未当时气绝,便极可能被他治愈,而在皇甫神婆前搬弄是非,成为莫大隐患,不如把目前四人一齐击毙,严诫点苍弟子守口如瓶,皇甫翠反而难于查明,即令这位难缠难惹的老婆婆闻得流言,前来兴师问罪,因无对证,亦可设词抵赖,或推卸责任。

凶心既定,见赛韩康一手挟着夏天翔,一千正在拾取地上的那对三绝钢环,遂冷笑一声,阴沉沉他说道:“赛韩康,难道你还想救他一命?”

赛韩康拾起三绝钢环,目中炯炯神光一注铁冠道长,朗然发话答道:“医家有割股济世之心,慢说这位夏天翔老弟与我同来,便是你点苍门下有人中了奇毒,或是受了重伤,赛韩康也一样肯悉心加以疗治。”

铁冠道长冷然一笑说道:“你说得倒颇大仁大义,但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我不仅要令夏天翔立时毙命,索性连你也一齐打发了吧。”

赛韩康听得双眉一挑,正待答言,夜空中突然响起一阵脆若银铃的朗笑之声说道:“这样狠毒之言,我不相信是出自名列当世武林八大掌门之一的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口内。”

随着这阵朗脆而又深含讽刺意味的语音,从步虚道观前后院之间的那道高大围墙之上,纵起一黑一黄及一条金白相间的矮小人影。

这三条人影的轻功身法均如绝世飞仙般美妙无伦,惊讶得满面怒容的铁冠道长不得不深怀戒意,身形微闪,退后数尺。

来人身形一现,黑影正是“天外情魔”仲孙圣的独生爱女仲孙飞琼,黄影是那只长毛披拂的异兽,金白相间的矮小身影却是那只灵猿小白。

尉迟巧、柴无垢均不识来人,赛韩康却不但认得那只灵猿小白,更复认出这位身披玄氅的绝世佳人便是跑到商山夭心坪,用打赌的方法赢走自己那匹罕世龙驹青风骥的“天外情魔”仲孙圣的独生爱女。

但那灵猿小白如今却在身上穿着一件玲珑金甲。

铁冠道长虽然不认识仲孙飞琼,但从她那种高华无比的绝代风神之上,已可看出来人不俗,尤其所率的一白一黄两只怪兽,分明均属罕世异种,威猛无比。

遂眉头微蹙,发话问道:“来者何人?可知夜闯本观,犯了点苍禁忌?”

仲孙飞琼一到,首先目注夏天翔,眉梢深笼愁色,好似不曾听见铁冠道长所说,未加答理。

赛韩康把那含有千年芝液的特炼灵丹喂了夏天翔一粒,向仲孙飞琼低声说道:“仲孙姑娘且与对方答话,夏天翔老弟暂时无妨,等我们退出这点苍重地以后,再替他详细诊治。”

仲孙飞琼闻言,愁眉略解,转身用一对翦水双瞳凝注铁冠道长,缓缓说道:“我叫仲孙飞琼,凭我爹爹与点苍派上代掌门人的深厚交情,才赶来替你们步虚道观挽回浩劫,你还怪我犯了什么禁忌么?”

铁冠道长久闻“天外情魔”仲孙圣有一独生爱女善役百兽,故在一见金毛怪兽及灵猿小白以后,便即有所怀疑,如今听仲孙飞琼这一报名,果然猜中,不禁越发皱眉,因自己故世的恩师,确实与仲孙圣有深厚的交情,遂只得改口佯笑说道:“原来是仲孙世妹,请恕贫道失迎。但不知世妹赶来之意,是要为步虚观挽回什么奇灾浩劫?”

仲孙飞琼用手一指夏天翔,向铁冠道长间道:“你知不知道他的来历宗派?”

铁冠道长应声答道:“他是‘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弟子。”

仲孙飞琼笑道:“这位老婆婆刚暴怪僻,比我爹爹还要难缠,并极其护犊。倘若她这唯一爱徒夏天翔死在你的手下,皇甫老婆婆定然问罪点苍,盛怒之下,难保不走极端,只消一颗‘乾天霹雳’,整座步虚道观岂非立将惨遭浩劫,化为灰烬?”

铁冠道长原本深知“北溟神婆”皇甫翠的厉害,才在以‘铁袖神功’拂伤夏天翔之后,想索性杀人灭口。但这种凶心毒意无法明言,只得默然不答。

仲孙飞琼见铁冠道长这等神情,知道他也色厉内荏,遂淡然一笑说道,“你适才叫我仲孙世妹,我如今便以世妹的资格出面调停,双方暂息争斗,不论有甚过节,均于十二月十六第二次黄山会上,在天都峰顶一并解决。”

铁冠道长双目凶光炯炯地狞视仲孙飞琼有顷,心中暗自盘算,倘若不答应她这要求,不但又树强敌,而眼前除了夏天翔以外的四人二兽,也着实未必好斗?遂钢牙微咬,沉声说道:“他们不但妄闯步虚观重地,伤了点苍门下,并对我横加污蔑,贫道忍无可忍,才下辣手。如今仲孙世妹既然出面调停,便把这场过节留到黄山天都峰顶再算,也无不可。不过世妹须知这完全是看在你的金面,却不是我这点苍掌门畏惧什么‘北溟神婆’皇甫翠的‘乾天霹雳’!”

赛韩康、尉迟巧知道这等说法不过是借词下台,故均隐忍不言,但“凌波玉女”柴无垢却听不入耳,冷哼一声,柳眉微剔,欲待发话。

仲孙飞琼见状,忙向柴无垢含笑摇头,抢先发话说道:“道长既然如此说法,仲孙飞琼便与赛大侠等告别了。”

这一句“赛大侠”,听得铁冠道长又皱双眉,怫然说道:“仲孙世妹,你这次来得太巧,下回倘若再到步虚观,务请早告,贫道当率众远迎,免得失礼。”

仲孙飞琼何尝听不出铁冠道长语意之中,颇怪自己突如其来地帮助赛韩康等人,但仍装作不知,向他含笑挥手为别,偕同群侠,返出步虚道观之外。

转过一座山角,赛韩康因已远离步虚道观,遂止步细为夏天翔诊断脉息。

仲孙飞琼看出夏天翔受伤颇重,不禁柳眉深皱,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柴无垢问道:“他是受了什么伤势?好似业已深及肺腑。”

柴无垢因夏天翔业已服了一粒含有千年芝液的特炼灵丹,伤势依然未见好转,也自愁急颇甚,低声答道:“他胸前受了铁冠道长的‘铁袖神功’一拂。”

仲孙飞琼失惊问道:“有几成力?”

柴无垢眉头深蹙,忧形于色答道:“那时正当‘紫焰天尊’雷化所施展的紫焰神砂,被尉迟大侠破去,点苍派连挫之余,铁冠道长才含怒亲自出场,手下不会留情,可能用了全力!”

仲孙飞琼讶然说道:“以这位点苍掌门的武功造诣及‘铁袖神功’的厉害程度来说,倘若全力施为,石人亦将立碎,夏天翔怎会当场不死?”

话音至此略顿,忽然若有所悟地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在黄山曾送给夏天翔三片‘大别散人’所遗至宝‘护穴龙鳞’,可能即系此物护住了他的胸前要穴,才幸保暂时不死。”

赛韩康闻言隔衣一探,果然发现夏天翔胸前七坎、将台两处死穴之上各有一片“护穴龙鳞”,另一片却在后背的脊心穴上。

这位当代神医得悉其中因由以后,不禁摇头叹道:“夏老弟胸前两处死穴既被这‘大别散人’所遗至宝护住,虽中‘铁袖神功’所化的罡风,若能及时运气调息,并无大碍。但他生性太以倔强,竟用一式‘鲤跃龙门’跳起身形,并向铁冠道长高声答话,以致气力两亏,怒火伤肝,虽然服了一粒中含千年芝液的极好灵丹,仍……”

仲孙飞琼见赛韩康自为夏天翔诊脉以后,便既面带沉忧,如今说话又这等吞吞吐吐,知道不妙,芳心一震,急急间道:“赛大侠怎的不往下说?是不是……”

赛韩康长叹一声说道:“纵然尽我腹中所学,最多也只能保日他七日生命。”

这两句话儿,听得柴无垢、尉迟巧面面相觑,凄然无计。

仲孙飞琼蹙眉问道:“赛大侠当代神医,岐黄国手,难道就没有救他之策?”

赛韩康目注柴无垢说道:“柴姑娘,夏天翔老弟目前的伤势,便与你昔日颊上所留紫焰神砂的伤疤一般,只有整滴千年芝液,或整朵朱红雪莲可救。但这两种罕世灵药,一在东海,一在藏边,七日之期,如何来得及……”

仲孙飞琼脸上突现一丝喜色说道:“东海太远,至于藏边大雪山,倒或可在七日之内赶个来回?”

赛韩康闻言,也猛然想起那匹罕世龙驹青风骥来,遂向仲孙飞琼问道:“仲孙姑娘把你那匹青凤骥骑来了么?”

仲孙飞琼因赛韩康是青风骥旧主,不禁脸上微红,舒吭一啸。

啸声未歇,那匹青风骥便即寻来,看见赛韩康后,居然还伸长马颈,靠在旧主人胸前一阵亲热。

柴无垢点头说道:“既有这匹龙种神驹,七日之期,或不致误,但朱红雪莲系属无价之宝,‘冰魄神君’申屠亥岂肯整朵送人?雪山派武功别具神妙,又非易与……”

仲孙飞琼不等柴无垢话完,便即说道:“既然只有这条途径可以救活夏天翔,虽极艰难,也当一试。何况有灵驹青风骥及小白大黄两头异兽,或能得手,也未可知?”

说到此处,转面向赛韩康问道:“时间匆迫,事不宜迟,仲孙飞琼这就赶往藏边大雪山,赛大侠等却在何处相待?”

赛韩康想了一想说道:“洱海东岸有座荒废的禅寺,我们就在寺中等待。”

仲孙飞琼微一点头,伸手抱起灵猿小白,飘身纵上马背,向群侠略微挥手,便即神色匆匆地绝尘而去。

赛韩康等在洱海东岸荒废的禅寺之中,等候朱红雪莲为夏天翔疗伤的七日之间,尚经历不少奇艰绝险。

仲孙飞琼一面策骑飞奔,一面芳心微转,暗忖自己向来厌见俗人,乐与禽兽花草等为伍,怎的在黄山与夏天翔打赌,赢得“红云蛛丝网”及那瓣“紫玉蔷薇”以后,心头便始终惦记此人,居然神思惘惘,随之赶上点苍,并自告奋勇地担任这趟既是漫漫数千里长途,又复不易如愿,求取朱红雪莲为夏天翔疗治伤势的艰难使命?

想来想去,仲孙飞琼居然想得玉面娇红起来,无以解嘲地失笑自话说道:“我这只是基于江湖道义,济困扶危而已,‘天外情魔’之女,决不会为情所缠,坠人情网。”

她怀中那只灵猿小白,见主人自言自语,似乎有失常态,遂抬起前爪,向仲孙飞琼肩头轻轻抓了一下。

仲孙飞琼精通兽话,善役百兽,知道灵猿小白看出自己失态,不禁娇靥益发飞红,柳眉微蹙,故意目注爱猿笑道:“小白不要抓我,你是不是怪我在步虚道观之内,未曾让你和人打架?要知道那群道士凶得狠呢?”

灵猿小白闻言,朱睛双翻,精光四射,仿佛大有不服之意。

仲孙飞琼深知爱猿高傲异常,遂抚摸着它那一身金甲,微笑说道:“其实你穿了这件用三十片‘大别散人’遗宝‘护穴龙鳞’所织的金甲,加上特殊天赋,纵遇内家一流好手,亦已大可应付,以后若有机会,我便让你活动活动,但与大黄一般,切忌不许乱发凶心,伤人性命。”

灵猿小白闻言,高兴得把张毛脸偎入仲孙飞琼香怀,不住亲热,那只金色长毛披拂的威猛异兽,却在随同罕世龙驹青风骥疾驰之下,发出一声低沉怪啸。

仲孙飞琼一闻啸声,便知兽意,目光凝注金毛怪兽,冷然叫道:“大黄,不要不高兴,你与小白大不相同,因随我年浅,以致凶性尚未尽混,倘若一旦莽撞,妄开杀戒,我却必加重罚,决不宽贷。”

那只名叫大黄的威猛怪兽,听完仲孙飞琼的话后,瞥眼偷窥主人的凛然神色,不禁周身金色长毛一阵抖颤,仿佛极为畏惧。

仲孙飞琼对这二兽一马,心爱已极,见状又改了温和笑容说道:“大黄真乖,这次到了大雪山玄冰原后,不可自己乱来,一切都要听话,我便和喜欢小白一样地喜欢你了。”

人是奇人,兽是异兽,马是龙马,加上昼夜不懈,电掣星驰,仅仅两日有余,便已到了藏边大雪山。

雪山派掌门人“冰魄神君”申屠亥,“冰魄神妃”茅王清夫妇所居的玄冰原,地势极高,是在一大片百丈雪山顶上。

寻常马匹,在这四周都是奇寒无比的万年冰雪之下,早就冻僵,根本无法驰骋,但青风骥却是神龙异种,掌有暗钩,毫不畏怯,一声昂首骄嘶,便向那百丈雪山,飞登而上。

在山下遥望,峰顶一片皑皑白雪,但到了地头,才知道因长年不化,积雪久冻,业已等于在原来的山石之上,加了一层厚逾丈余的坚冰,与新降的白雪相较起来,整个冰原,果然微现玄色。

近山顶处,有一座整体均是玄冰建造的高大牌楼,横书“玄冰原”三个大字。

仲孙飞琼生性和善,素不狂傲逞强,遂在三丈以外下马,牵着青风骥缓缓走过,似示礼貌。

距离那座玄冰原牌楼尚约一丈左右,便有两名白衣少女,自牌楼之后转出,向仲孙飞琼恭身施礼,含笑问道:“请教尊客上姓高名?是否要见本派掌门申屠神君夫妇?”

仲孙飞琼见这两名白衣少女,人既生得美秀,神情亦颇谦和,加上在这等冰天雪地之中,身上仅着蝉翼薄衣,纵然雪山派因地域特殊,炼有御寒灵药,内功也必极好,遂含笑答道:“我叫仲孙飞琼,两位姊姊怎样称呼?”

这两名颇为美秀的白衣少女,被仲孙飞琼一声“妹妹”叫得脸上飞红,赶紧惶然恭身,由左面一名答道:“启禀姑姑,我们是亲生妹妹,我叫冷莹,她叫冷洁,‘雪山冰奴’冷白石便是我们的爷爷,姑姑却是名震天下的仲孙老人爱女,至少比我们长一辈呢。”

仲孙飞琼听这冷莹、冷洁竟是“雪山冰奴”冷白石的孙女,知道自己委实比她们辈份稍高,遂不再谦逊,正待告知来意,求见“冰魄神君”,那站在右边、名叫冷洁的白衣少女,似乎对仲孙飞琼颇为投缘,业已含笑说道:“仲孙姑姑,你远来藏边,必有所求,最好是向茅神妃商量,因神妃脾气较为温和,申屠神君却因黄山中伏,大发雷霆,几乎要亲下中原,与我爷爷一齐去查究什么‘天荆毒刺’之事,肝火太旺,不大好讲话呢。”

仲孙飞琼微笑点头,“冷洁遂向冷莹说道:“妹妹,你陪着仲孙姑姑在此略微眺览玄冰原景色,我去禀告神妃,迎接佳客。”

话完,身形微闪,扑向玄冰原北端一座洞穴颇多的冰峰,纵落之间,轻功果然极俊。

冷莹目注仲孙飞琼怀中所抱一身金甲的灵猿小白、金毛披拂的怪兽大黄及那匹龙种神驹青凤骥,微笑说道,“仲孙姑姑,你这匹马儿太好,这头小小白猿,更为有趣。我们这里的天寒谷中,也养着一对通灵雪猿,除了毛是白色以外,似乎和你这只金毛怪兽形状长得差不多。”

仲孙飞琼哦了一声,正待问话,忽然瞥见那座冰峰之中,已自有人走出。

来人身法轻灵曼妙已极,展眼间便到面前,是位一身着紫色宫妆的中年美妇。

仲孙飞琼知道这位中年美妇定然便是“冰魄神妃”茅玉清,遂微笑说道:“晚辈仲孙飞琼因事远道干谒,尚祈茅老前辈恕我冒昧之罪。”

“冰魄神妃”茅玉清本就和蔼异常,加上仲孙飞琼那等绝代风华,也太以惹人爱好,遂含笑说道:“仲孙姑娘不避长途跋涉,远来穷边,必有要事,本当请你到我广寒洞府之中,略尽地主之谊卜但外子自从黄山归来,心绪不佳……”

仲孙飞琼不等茅玉清话完,便即恭身笑道:“仲孙飞琼不敢搅扰申屠神君,但因有一至友,中了点苍派掌门人铁冠道长的‘铁袖神功’,伤及脏腑,才特地赶来玄冰原,可否请茅老前辈慨赐一朵朱红雪莲,俾其返魂续命。”

茅玉清听仲孙飞琼是来讨取朱红雪莲,不由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玄冰原一带,虽是大雪山灵气所钟,俱也仅仅生长有三朵朱红雪莲,其余雪莲,则因年代未到,多半为白色,只可算是寻常药物。”

仲孙飞琼闻言方自猜想,看这“冰魄神妃”对自己的神情颇好,朱红雪莲又有三朵之多,或肯慨赐一朵,岂不免得自己大费手脚并树强敌之际,茅玉清又复说道:“但三朵朱红雪莲之中,被‘蔷薇使者’要去半朵,外子与茅玉清黄山中伏归来用了半朵,为了预防无耻恶贼滥用‘天荆毒刺’伤人,又复摘了一朵朱红雪莲,正在炼制足克任何剧毒的‘冰魄雪莲丹’,故而那生产朱红雪莲的天寒谷冰壁之上,如今仅剩最后一朵。”

仲孙飞琼听得朱红雪莲仅剩最后一朵,不由柳眉深蹙,满脸失望的神色,“冰魄神妃”茅玉清见仲孙飞琼忧容满面,遂微叹一声说道:“申屠亥、茅玉清夫妇虽然定居玄冰原,创立雪山派,但朱红雪莲却是秉两间灵气所生,似乎不应绝对占为己有。”

仲孙飞琼微喜问道:“茅老前辈的言中之意,是否并不禁人进入天寒谷摘取朱红雪莲?”

茅玉清点头说道:“禁是不禁,但有三项规定,极难通过,故而从来尚无外人在天寒谷内得手走出。”

仲孙飞琼盾头一展,含笑问道:“茅老前辈,这三项规定,能否见告?”

茅玉清向仲孙飞琼与她怀中灵猿、身后怪兽以及那匹龙种神驹青风骥看了几眼,点头答道:“第一项规定是朱红雪莲生长在峭立冰壁的三十丈上,不许使用任何绳索暗器套取击落,必须揉登采摘。以免损坏罕世灵药。”

仲孙飞琼目光微注灵猿小白,觉得这第一项规定,或许能够难住别人,却不会难住自己,遂又问道:“第二项呢?”

茅玉清继续说道:“那天寒谷内有两只雪猿,力大绝伦,威猛无比。它们负责守护朱红雪莲,外人只许设法将其逐走,却不许用毒辣手段加害,”

仲孙飞琼心想自己身有伏兽奇能,对于解决第二项难题,似乎更为容易,不禁喜上眉梢,“再向茅玉清问道:“请教茅老前辈,最后一项规定却是什么?”

茅玉清见仲孙飞琼脸上神色由失望转为满面宽慰的笑容,似乎丝毫未把前两项规定看在眼内,不由微诧答道:“前两项规定,是在事前,第三项规定却在事后。凡能得到‘朱红雪莲’之人,必须在天寒谷内忍受三日奇寒,方许出谷。”

仲孙飞琼心想夏天翔肺腑重伤,命在旦夕,自己倘若三日以后方能出谷,岂不耽误赛韩康的七天限期?

茅玉清见仲孙飞琼又转愁容,不由叹息一声说:“这三项规定委实太难,但朱红雪莲属于罕世圣药,雪山派不得不……”

仲孙飞琼接口说道:“晚辈倒并不是畏怯这三项规定,只想请茅老前辈略赐通融。”

“冰魄神妃”笑道:“仲孙姑娘,你与我一见投缘,要想怎样通融?尽管说出,倘若不大过份,茅玉清必然应允。”

仲孙飞琼见对方如此说法,先自恭身称谢,然后微笑间道:“仲孙飞琼因至友重伤,才来冒渎。倘若侥幸在遵守前两项规定之下得到朱红雪莲,想请茅老前辈许我先命所豢异兽把朱红雪莲送往点苍救人,以收时效,然后独处天寒谷中,等到三日期满,再行出谷。”

茅玉清听仲孙飞琼说得人情入理,遂在想了一想以后,点头说道:“仲孙姑娘既对令友这等关切,茅玉清自然愿意成全,但那前两项规定即已极难,何况最后天寒谷耐寒三日之内、还有一次无形无色、无声无味的‘冻髓寒潮’,足以令人骨髓成冰,耳鼻冻坠。”

仲孙飞琼丝毫不以为意地恭身称谢道:“多承茅老前辈推情相允,仲孙飞琼向我这匹马儿嘱咐几句,便请指点天寒谷路径。”说完回身替青风骥将缰绳取下理好。挂在鞍问,轻拍马颈向它耳边低声数语,那匹罕世龙驹立刻微嘶点头,并把张长长的马脸偎向仲孙飞琼玉颊,略微亲热亲热,然后便即驰下冰峰,在这玄冰原左近自行觅地休憩。

“冰魄神妃”看得讶然问道:“仲孙姑娘,你这匹马儿如此神骏通灵,是不是当今有数的龙驹青风骥?”

仲孙飞琼点头称是,并向茅王清请示天寒谷路径,茅王清看了看小白大黄,微笑问道:“仲孙姑娘要把你这怀中灵猿及身旁异兽也带进天寒谷内?”

仲孙飞琼微抚灵猿小白的那颗茸茸毛头,含笑道:“这只灵猿小白从来不肯与我相离,或许也还有些用处。”

话音至此微顿,指着异兽大黄,又复笑道:“至于这只异兽大黄,我却要在倘能得到朱红雪莲以后,命它拼命飞赶,送往云南洱海。”

茅玉清见仲孙飞琼决心已定,遂点头笑道:“仲孙姑娘既已意决,我便亲自送你到天寒谷谷口。”

仲孙飞琼闻言遂向冷莹、冷洁二女含笑为别,随同茅王清往玄冰原西北方两座刺天雪峰之间的峡谷走去。

茅玉清一面举步缓行,一面向仲孙飞琼笑道:“仲孙姑娘今日进入天寒谷,时机倒是极好,因为谷内的冻髓寒潮,每逢朔望最烈。昨夜恰值望日,今天严寒新退,必较平时略暖。”

仲孙飞琼听出这位“冰魄神妃”似乎有意对自己指点,遂妙目微翻,以一种感激的眼光看着茅玉清道:“多谢茅老前辈指点……”

茅王清接口笑道:“对于这种自然威力,我也无有什么足以指点之处,不过却知昔日进入天寒谷企图取得朱红雪莲的人,多半被冻髓寒潮冻僵,甚至丧失性命之故,大都由于自恃内功精纯,拼命提聚纯阳真火御寒,结果任凭功力再强,哪里抵抗得过为时三日的自然奇寒的威力,终于身遭惨祸。倒不如设法算准冻髓寒潮的起止时刻,在初入谷时,尽量听任自然,忍耐寒冷,保留实力,等到寒潮一起,再运纯阳真气,缓缓流转周身,不令气血凝滞,或有几分侥幸之望。”

仲孙飞琼聪明绝世,一听便知茅玉清在这番话中,已对自己指点了御寒要诀,不由感激颇甚,含笑说道:“茅老前辈对仲孙飞琼如此关垂见爱,委实令我感激不尽,他日若有可以效劳之处,定当殚智竭力,以报盛德。”

茅玉清心想“天外情魔”仲孙圣是当世武林中三大难缠人物之一,但他这独生爱女却居然极为温婉美秀,谦和可人,自己既觉颇与投缘,不如索性加以结纳,多对她提醒几句。主意既定,又复向仲孙飞琼笑道:“不过我以上所说,均指来人未能取得朱红雪莲而言,姑娘是名门之女,可能与众不同,倘若入谷即能把这罕世圣药弄到手内,则一切自然无虑。”

仲孙飞琼正想请教为何只要取得朱红雪莲便一切自然无虑之际,两人已走到那有四五丈高巨石封路、非纵上石顶无法进入的天寒谷口。

茅玉清止步手指巨石笑道:“造化之巧,委实远超人力,这块天然巨石。恰好挡住谷内寒风,否则玄冰原上,又不知将是何等局面?姑娘纵上石顶入谷之时,千万留神,茅玉清说话大多,似已越出我夫妇所定规戒,只好暂时告别,三日后再到此处迎接姑娘功成出谷便了。”

仲孙飞琼觉得这位“冰魄神妃”为人极好,不由拉着她一只玉手笑道:“茅老前辈,你对我实在太好,以后我想和你亲近一点。”

茅玉清方自含笑点头,仲孙飞琼又复嫣然一笑说道:“但这老前辈老前辈的叫起来又觉别扭,又觉生分,我以后改口叫你阿姨好么?”

茅玉清闻言颇为高兴,失笑说道:“像你这般乖娇娃,谁不想收,但我默计冻髓寒潮的起止时刻,如今进谷取莲较为适当,故而我这做阿姨的不再与你多话,三日后再为乖侄女设宴洗尘。”

话完,微笑挥手,身形转处,衣袂飘飘地便自回转广寒洞府,去向丈夫“冰魄神君”申屠亥报告这桩收了一名乖侄女的喜讯。

仲孙飞琼目送茅玉清去后,知道这位阿姨既然如此说法,自己必须把握时机,赶紧进入天寒谷内。

这时,灵猿小白己在怀中跃跃欲动,仲孙飞琼玉手略松,一条银箭便自向那封谷巨石顶端直飞而上。

仲孙飞琼因为茅玉清一再强调谷内严寒厉害,生恐白猿有失,遂向大黄略打招呼,一人一兽,跟踪纵起。

果然身形纵得才与巨石顶端相平,便觉得身上寒意陡增,宛如在数九寒天之下又复兜头泼落一盆冰水。

尚幸人是奇人,兽是异兽,尤其仲孙飞琼极得乃父“天外情魔”仲孙圣宠爱,自幼便获真传,更因善伏百兽,异果灵药,所服极多,如今一身功力,不但远超夏天翔等同辈年轻人物,即比起当代武林的所谓八大掌门,亦自未逞多让,故而戒意虽深,却仍无怯惧,略微打量谷中形势以后,便即向下纵落。

这条天寒谷,只是路径曲折的一条峡谷,因左右玉立的全是百丈冰峰,遂根本也无什么特殊景色可描?只令人感觉到冷,冷,冷……

一人二兽纵落谷底以后,仲孙飞琼便向大黄说道:“大黄,你且发啸把这谷中两只雪猿引来,先加收服,免得我们设法摘取朱红雪莲之际,它们会在一旁碍手碍脚。”

大黄闻言,血盆巨口方张,灵猿小白忽然向它抓了一把,竟似阻止大黄,不令发啸。

仲孙飞琼起初微愕,但立即会过意来,失笑说道:“小白心思真灵,大黄啸得低点,我听我爹爹说,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因口音极大,不宜发出洪烈之声,否则万一引起雪崩,即成浩劫。”

异兽大黄虽比白猿敏慧稍逊,但也通灵,垂头静静听完,大嘴微张,发出一声颇似内家传音及远功力般的、听来不甚高昂却传送颇远的低长怪啸。

怪啸方起,果然远处立有啸声相和,口音“嗡嗡”不绝,宛若构成一片奇异的天籁。

仲孙飞琼居中卓立,灵猿小白在左,异兽大黄在右,一人二兽,六道目光,均凝注在五六丈外天寒谷径转折之处。

不到片刻,自夹立的冰峰之上驰落两条白影,是两只身高五尺,形著巨猩,但全身茸茸白毛。长度几达六寸有余,双臂奇长的威猛雪猿。

雪猿来势虽猛,但似颇为识货,看出小白大黄均不好斗,故在三丈之外便即倏然收步,与仲孙飞琼等一人二兽,相互峙立。

灵猿小白向对方看了两眼,手舞足蹈地发出一阵“吱吱”猿语。

仲孙飞琼善通兽语,一听便知小白是在称赞这两只雪猿长得颇为好看。

遂看着爱猿,失笑说道:“小白,它们虽然长得威猛好看,却是雪山派所豢,难道你还想收服带走?大黄性情大刚,倘若出手相斗,未必准能不使对方受伤,还是你去和它们比比力气,先显一点威风,然后我再给它们说上几句好话。”

小白闻言,缓缓走出,向那两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的雪猿,“吱吱”低叫,并举起前爪,略作比划。

雪猿也属猿类,兽语自然相通,知道这只身穿金甲的小白猿,不但要向自己挑战,并还夸称以一敌二。

兽类心思与人类大略相同,这两只雪猿,虽知对方神气异常,不大好斗,但毕竟觉得这白猿过于矮小,倘若真正以二对一,还不举手之间,即可撕裂?

但就在两只雪猿方自对看一眼,有些对小白藐视之际,金白相问的身影晃处,灵猿小白竟已发难,快得宛如石火电光一般,一跃数丈,纵过对方头顶,半空中再一翻身,两只钢爪,一左一右的扣住雪猿颈项,猛然用力一甩,居然把两只身躯巨大、威猛无伦的异兽雪猿,甩得“咕咚”连声,跌出数尺以外。

雪猿作梦也未想到如此一只小小白猿,竟有这强膂力?方自双双低声怒吼,爬起身来,灵猿小白又复一伸利爪向左边那只雪猿,当胸抓去。

这只雪猿正在满怀不服,忽见小白抓到,便即微一偏身,反向小白的长臂抓去。

雪猿以为这回必然可把白猿手臂捏碎,哪知任它钢爪猛扣,灵猿小白却直如未觉,反而左爪微翻,一式“白猿掌法”中的“仙猿献果”,着实地打在雪猿胸前,使它如中铁锤,又复“腾腾腾”退出数步,几乎栽倒在地。

这时那两只高大威猛的雪山异兽,才大杀威风地并立一处,目光如电,凝注灵猿小白、但显然已有畏怯之状。

仲孙飞琼静观至此,知道时机已至,遂缓步走出,含笑叫道:“小白,你已经大显威风,应该适可而止,倘若把它们逗得凶心大发,拼起命来,便不好办了。”

一面发话制止小白再勿进手,一面却向那两只雪猿慢慢走去。

仲孙飞琼生平爱与禽兽之类为友,胆量既大,神情又在和蔼可近之中,带有一种慑兽的威严,竟使这两只雪猿瞪着四只铜铃似的巨眼,莫明其妙地看着仲孙飞琼,丝毫不敢蠢动。

仲孙飞琼走到雪猿身前,用一种猿猴之类通用的兽语,蔼然微笑说道:“猿儿啊!我所养的小白大黄力气都比你们大,你们何必要和它们打架?乖乖让我们把朱红雪莲采走,才好救人性命。”

两只雪猿似懂非懂,毫无动作,只把大眼连眨。

仲孙飞琼委实喜欢它们长得威猛可爱,遂大着胆儿,伸手在那长满茸茸白毛、巴斗似的巨头之上,微微抚摸。

雪猿在仲孙飞琼初一伸手之际,似乎微觉怯惧,但等发现对方毫无恶意以后,反倒咧着两张大嘴,一动不动,听凭仲孙飞琼爱抚,神情异常驯善。

仲孙飞琼知道在恩威并济之下,这两只雪猿已有降意,遂索性用玉颊亲着它们的毛脸,柔声低低说道:“猿儿啊!你们拔根头发给我好么?”

雪猿何曾受过人类如此怜爱?双双对看一眼,低吼连声,果然各在脑后拔下一根雪白长发,向仲孙飞琼恭恭敬敬献上。

猩揉猿猴之类的这种拔发自献的动作,是代表衷心降伏,决不再叛。仲孙飞琼见状,自然大喜,收起雪白长发,玉手一挥,那两只雪猿果然当先领路,向天寒谷中驰去。

仲孙飞琼与灵猿小白、异兽大黄等紧紧相随,只觉寒意越来越深,若换了身无纯厚内功及天生异禀之人,根本熬不到什么冻髓寒潮发作,便将被冻得四肢僵直,无法行动。

十来重转折过后,谷势狭得宽不逾丈,左右冰壁峭立千仞,两只雪猿也倏然止步不走。

仲孙飞琼抬头凝目,看见右侧峭立冰壁的三十来丈之上,在冰缝间生着一朵形状如清莲的红色奇花,遂向那两只雪猿用兽语问道:“那朵红花就是朱红雪莲么?”

雪猿双双把头连点,并“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兽语。

仲孙飞琼听出雪猿大意是说:“这朵红花就是朱红雪莲,但我们格于‘冰魄神君’申屠亥、‘冰魄神妃’茅玉清夫妇的禁令,不敢代为摘取。”

她不禁微笑伸手,轻拍两只雪猿的肩头,指着灵猿小白说道:“三十来丈的峭立冰壁,大概还难不倒我的小白,你们不必帮忙,只要莫加捣乱,便成功了。”

活完,转对灵猿小白问道:“小白,你自己估量估量,上得去么?”

灵猿小白抬眼一看那朵朱红雪莲,傲然点头,仲孙飞琼又复笑道:“你既然能够上去,且把金甲脱下,免得太滑。”

灵猿小白目射精光,一声长啸,凌空飞起七八丈高,那件用三十片“护穴龙鳞”所织的金甲,依然穿在身上未肯脱下。

仲孙飞琼见爱猿如此倔强好胜,不禁微笑摇头,只见小白所化的那点金白相间的飞星,在冰壁上四五个起落,便已到了朱红雪莲附近。

两只雪猿见灵猿小白飞登冰壁的身法,果比自己灵妙多多,不由瞪着四只大眼,神情益发惊服。

灵猿小白先伸手轻轻摘下那朵朱红雪莲,然后再往莲根一探,忽又发出一声欢啸。

仲孙飞琼因“冰魄神妃”茅玉清已对自己处处推情,见状忙即高声叫道:“小白,我们只要朱红雪莲,不许多拿人家的东西。”

但话音方出,小白业已利爪连施,划开冰层,自莲根之下,又复取出一只粗如人臂的雪白冰藕。

仲孙飞琼眉头方蹙,灵猿小白便已带着雪藕朱莲,凌空飞降,直向自己怀中扑到。

事已作出,责怪无用,只得伸手接抱,但一声小白尚未叫出口来,口中竟被小白塞进一段冰藕。

仲孙飞琼不忍过拂爱猿心意,勉强微一咀嚼,居然齿颊生芬,化成一股清香玉液,咽下喉头,全身立即暖意洋洋,不再感觉四外寒威可惧。

这时她才悟出“冰魄神妃”茅玉清所说“倘能取得朱红雪莲,则一切自然无虑”之话,便是指这莲下冰藕足以御寒,大概只要把藕吃完,对于冻髓寒潮即无所惧。遂接过那只冰藕,分成五份,除了自吃一份以外,分给灵猿小白、异兽大黄及两只雪猿,每兽一份。

小白大黄自不客气,那两只雪猿却在仲孙飞琼一再催促之下,才敢把冰藕吃掉。

仲孙飞琼等它们吃完冰藕,便将那朵朱红雪莲,交与异兽大黄说道:“我和小白要遵守诺言,在天寒谷中熬过三日。你赶紧把这朵朱红雪莲送到云南洱海东岸的一座荒废禅寺之中,交与‘商山隐叟’赛韩康,解救我好朋友夏天翔的性命。”

大黄听得连连点头,仲孙飞琼又轻抚它那一身金黄长毛,面色一整,沉声说道:“大黄,你恶根未净,凶性犹存,在我身边,自然不敢伤人,但这趟独行送药,千里长途,却颇为令人悬心。须知我平时虽极喜爱你们,万一犯了规戒,尤其是妄造杀孽,却必定重责不贷!”

貌相那等威猛的异兽大黄,听了仲孙飞琼这番言语,及见她不怒而威的神色之后,竟全身微颤,惊然垂头,倒退三步,恭谨一拜,方捧着朱红雪莲,向天寒谷外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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