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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义胜》第六章 挽中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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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清明节。

昨夜下过一场暴雨,待得清晨,东方渐明,暴雨转为小雨,没多久便停了。

时值四月,此前一连数日,始终和风暖煦,村民大多换成单衣。这日雨后,气温骤降,天气阴沉沉的,耐冷之人也不得不披上外套,更为孩子套上棉袄,这才前去祭拜。

项义携妻子上山,夫妻俩一路踩着泥泞,艰难爬到山顶。这座山取名安乐山,去年方始得名,方圆几里之内,类似的小山着实不少,却只有它有名字。

山顶有两包土坟,彼此相距不远,石碑面朝村子,木碑面朝池塘。项义走到坟前,先将木碑扶正,再将篮子放下,眼见地上黄黑泥土掺在一起,仔细一瞧,果然坟上黄土被雨水冲掉不少,心想:“等天晴了,须得再挑些黄土上来。”

张俪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发黄的大馒头,摆在石碑之前,道:“李爱民同志,我们来看望您了。”项义道:“阑妹,从前书记常对我说,等咱们村将来富了,他每天要请我吃一个大碱馒头。”这话他是微笑说的,但张俪阑听过之后,不禁激起一阵怜意。

项义见妻子眼睛红红的,泪珠不断在眼眶里打转,柔声道:“你有孕在身,别太难过了。”张俪阑忍住没让泪水流下,蹲下身子,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玉米饽饽,放在木碑前方,抬头询问丈夫:“义哥,打听到他的名字没有?”项义道:“还没有。”

张俪阑站起,向木碑欠身行礼,道:“以后就叫你流浪诗人吧。”项义大喜,道:“这名字好听,阑妹,你文采真好。”张俪阑道:“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想想还怪可怜的。”终于没能忍住,流下几滴眼泪。项义视线由木碑移向池塘,道:“他有家,只是他的家很特别,就像他的人生一样,不显眼,却很出众。”

张俪阑顺着丈夫目光下望,随之瞧见山脚下三五成群、分别祭拜的乡亲们。项义这时也已见到,问道:“阑妹,咱们上山之前,你听到有人哭吗?”张俪阑道:“没有,大家好像从来不哭。”项义道:“许是当年眼泪都流干了,这时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张俪阑道:“丧尽礼,祭尽诚,事死者,如事生。有这份心就够了,哭不哭又能怎样。”项义道:“现在活着的人,哪个不是别人舍命救下的。当年情非得已接受,此刻心中的愧疚只怕比悲伤还要更多吧。”

下山时,项义念及妻子有孕,一路周到搀扶。夫妻二人下至山脚,从祭拜者中穿插而过,准备回家。忽听一个老妇说道:“你又来干什么,你滚,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项义扶着妻子,斜睨说话之人,原来是住在村口的刘大婶。

刘大婶跪在地上,膝盖已被泥水浸湿,在她身旁站着一个青年,手上握着一把锯子。只见锯条崭新铮亮,锯身所用木料甚佳,足见是把好锯。青年神色沮丧,道:“刘婶儿,求你让我把锯子埋了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向你保证,埋下锯子,我立马滚蛋,保证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刘大婶心中悲痛,望着老伴墓穴道:“我老头活着的时候,啊?求了你多少次,多少次!?你呢,你每次都忘!现在人都死了,你倒是记住了。这几年你在镇上好吃好喝,想过你刘叔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现在假惺惺的回来,你装什么好人呐。”说着再也无法忍耐,伏地痛哭。

青年身后站着一位中年男人,见此情状,拉了拉青年衣襟,道:“力,咱们先走吧,过几天再来。”青年不依,非要当面解释清楚,对刘大婶道:“刘婶儿,锯子的事是我不对,我太贪玩了,每次都是回村路上才想起来,结果下次又给忘了。可我没有见死不救啊。当时消息传到镇上,我听说咱村闹饥荒,立刻跟我二叔运粮回来救急。可是……可是俺俩还没到咱村,就别邻村给劫道了。起初我二叔不肯交粮,挨了顿打,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就把运粮的骡子给吃了,他们……他们还差点要吃我们呢。”

中年男人走上跟前,向刘大婶解释道:“嫂子,那次被劫之后,我们召集大量人手,备下更多口粮。本打算押运过来,可是刚好赶上镇上封路,民兵禁止一切人员进出。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托关系才只弄到一张通行证。嫂子,你想想看,凭我一个人能运过来吗?”刘大婶兀自痛哭,话是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回应。

中年男人对青年道:“走吧,人都死了,解释再多也没用了,活不转了。”青年也知情况如此,抚摸锯条道:“都怪我当时太贪玩,如果早点儿把锯子给刘叔,以他的手艺,一定能换到好多粮食,那就不用饿死了。”咽下悲伤,向刘老汉的灵位深鞠一躬,拎着锯子,跟中年人走了。

忽然刘大婶从后叫住他,道:“力,锯子不用埋了,带回去做工吧。你刘叔教过你手艺,好好在镇上干活,就是报答他了。”青年听得此言,当即停步,转过身时,已是泪流满面。只见他肩膀颤抖,用力点头,随着震动,泪水一次一次滴落,终于咬紧嘴唇,坚定说道:“我会的,我一定要把手艺传下去。”刘大嫂泪盈双目,道:“好孩子,去吧,想你刘叔了就过来看看,婶子永远欢迎你。”

青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喊道:“婶婶。”丢下锯子,冲上前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刘大婶。二人抱头痛哭,原本心中对生命的敬畏,这时全转化成悲恸,一股脑都宣泄出来。青年本来衣裤干净,这时泥水喷溅上身,登时成了个小脏孩。旁人观之,无不怆然,有人偷偷拂袖拭泪。

项义夫妻到家之后,张俪阑坐在炕上,道:“义哥,我想给你生个儿子。”项义微笑道:“男孩女孩都是宝贝,没分别的。”张俪阑轻抚小腹,喃喃地道:“也该是个男孩了吧。”

此时距离项云出生,还剩不到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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