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十面诛魔令发出，整个江湖沸腾了。客栈、酒楼，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他们中有些老人曾在儿时经历过上一次诛魔令发出的那一段时日，而有的人则幸运的没有经历。

那时间毕竟已经有些久远了。

而经历过那段时日的人，提起那段岁月都不约而同的带着恐惧。诛魔令出，便说明要发动整个武林正派，只为诛除一人。曾经，那人只一人一剑便杀到所有人谈名色变，那是一个真正的魔头。最后，出现一位默默无名的剑客，与其对决，牺牲掉自己，方才诛除掉那魔头。

两人最后是同归于尽的。

后来，人们意外的发现，他们二人的剑，竟是一对，魔头的剑，叫做落英剑；而那位剑客的佩剑，则称做飞花剑。双剑合称“落英飞花剑”。

人们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只是自那以后，关于两柄剑，流传出许多传说。人们都说，得到两柄剑便能得到绝世武学，一统江湖正邪两道；人们又说，得到两柄剑的人最后都会如花般凋零，不得善终。但不论他们如何说，两柄剑最后不知所踪，于是那些传说便随着两柄剑的消失在岁月里渐渐隐没，直至再无痕迹。

唯独对诛魔令之事还不知晓之人，只余下了落辰与越怀秋。

落辰依旧安心在山谷内养伤，练剑，外界的一切都暂与他无关。有时候他在想，若到了累的时候，也在这处山谷中搭起一间小屋，再将师父与大师兄接过来，三人对弈，饮酒，或许也很好。这个地方，偶尔也曾让他觉得自己漂泊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临时停靠的渡口。

但他不知道何时自己才会累，这个渡口也只作暂时的停靠。他只知道，自己依旧是一个流浪者，流浪在这个江湖，这一颗漂泊的心，有一份还不能停止追逐的信仰。

扬名，对许多剑客来说，似已是一生的梦想。可对落辰来说，他只想默默的追求剑，名，并不他作为是剑客的归宿。

这段时日，他发现自己又有了新的爱好，除了酒，除了剑。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琴声是如斯的动人，扣人心弦。他的心其实是冷的，这世上本来除了剑与酒，便只有师父和大师兄可以触动他。不过而今，又多了一样。

那是苏颜弹的琴，如夏日晨风，轻拂杨柳枝，点起湖面圈圈涟漪。他想问苏颜这是什么曲子，但他不想让苏颜发现自己喜欢听她弹琴，便就没有问。只是每当苏颜弹琴的时候，他便取出落英剑，在桃花树下慢慢的舞剑，此刻自然是已没了桃花的，但绽放了其他的花，让他无意间的剑与花之舞仍旧如风一般潇洒，出尘。

苏颜弹琴时是在看着落辰的，她将琴架在了木屋前的垂柳下，她清楚落辰爱听自己弹出的琴声，因为每当她在弹琴落辰便会练起剑来，或许那就是专程舞剑给她看的吧。不然，又有谁会用杀人的剑来舞出漫天花雨，给这样一位女子看。

落辰没有来问她曲子唤作什么，她便也不曾多说，这是她自己作的，是花了三个月才谱出的新曲。

苏颜告诉落辰，听些柔美的琴曲，能帮他恢复元气，静心凝神。于是，她便日日弹奏，落辰则日日倾听。

落辰由此领悟到了剑法柔的一面，他忽然明白了师父的佩剑为何会是一柄软剑，过刚易折。或许自己的剑与心就是太过锋锐，从不知隐藏，而露了锋芒吧。

他练的是杀人的剑，所想的，向来也都是如何更快更简单的用剑去结果一个人。可有时候，会有人比他更快，于是他败了，败给了比他更快的龙腾云。

苏颜弹完了琴，落辰同样练完了剑，两人坐在了一起开始吃饭。但气氛有些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低着头。

“你觉得身体恢复的如何了？”苏颜先开了口，她看着落辰，等他抬头。

落辰没有抬头，只是拿筷子夹着菜，“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过几日便该离开了。”

苏颜放下了筷子，一时两人便再陷入沉默，都没有出声。

许久，苏颜才开口，语气平淡，道：“打算何时走？”

想了片刻，落辰回道：“过两日吧，明日帮你把一些药材多采些回来，再整理出来晒好，我便出发。”

苏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在她拿起筷子之时，落辰霍的站了起来，他伸手捏住了剑柄。

“这里平日里可会有其他人来？”

“这里平时只我跟彩儿二人，只有需要出远门时，才会传书给赵叔。”苏颜有些疑惑，她看向落辰，发现他眉宇间有些凝重，顿时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发问。

“看来要杀我的人找到这里了。”落辰说罢，便立刻抓起苏颜的右手，往屋内冲去，他要去取自己的剑匣，拿出另一柄剑。

冲到了屋内，他将剑匣背起，随后便将落英剑递到苏颜手中，自己则拿过另一柄剑。

“拿好！”落辰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我不会武……”苏颜的声音有些发抖。

“有我在。”落辰捏了捏苏颜的手心，双眼认真的看着苏颜的眼。

苏颜透过那双眼，好像看到了一种叫做守护的东西，于是点了点头。

“来人很多，我们得赶快冲出去，否则被围起来便跑不掉了！”落辰语速很快，说完不等苏颜反应过来，便又抓起她的手腕向外跑去，他稍微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便选择从小屋周围篱笆的西面冲去。来人必定是有很多等在门口围堵，他选择两侧的一边走，遇到的人相对便会少一些，如此冲出包围的把握便大了。

落辰跑得很快，他尽力让自己的身子能尽可能多的护住苏颜，免得她受到可能来自前方的袭击。

后方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两人，便大声呼喝着追向两人。

苏颜一语不发，只是尽自己最大限度去跟上落辰的步子，她紧咬着牙，努力的跑。

苏颜完全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只是发现，自己的体力在严重的流失，她感到自己已经开始不支了。于是开口，对落辰道：“落辰，我跑不动了，你别管我了，趁他们没追上你，你先走！”

落辰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苏颜的那只手，抓得更紧了，紧到让苏颜有些疼，但苏颜没有再出声，她知道落辰不同意。

落辰还是停了下来，他清楚苏颜已经跑不动了，他唯有选择停下休息。等到那些人靠过来，他要将他们全都杀掉，一个不留。那样，就不必再死命的奔逃。

“你握好剑，退后。”落辰放开了苏颜，拦手将其遮挡在自己身后，他盯着已经慢慢靠过来的一些人，抽出藏在鞘内的一半剑身。

那些人靠了过来，有十来人，他们在外围将苏、落二人围了起来。其中一人开口，道：“魔头，你逃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魔头？想来这便是龙腾云的把戏。他不愧做惯了一副正派的嘴脸，连杀人也需先找一个看去大义凛然的借口。”落辰语气里含着讥嘲，他今日算是领教到了龙腾云的另一可笑手段。

“废话少说，诛魔令既出，即便江湖之大，也断无你容身之处！”

说罢，顿见两人当先举刀迎来，落辰时双眼微眯，只见一道耀目剑光闪过，就带出两点血花。随后就见那两人手里的刀脱落，脖颈间都有着一道细细的剑痕，连成一条线。再来不及做出其他动作，两人便断了气，瞪大着眼，栽倒在地。

拔剑杀了两人，落辰不再停顿，深吸一口气便冲向就近的一人，狠狠一剑刺出，就见长剑从那人的胸口穿过，刺透心脏，又从他后背穿出。落辰没有抽出剑，他推着那人，向正迎来的一人撞去。他脚步很快，几息间就撞在了那人身上，接着落辰手上加了把力，就见那半截透出的剑身又刺穿了撞在一起的那人的胸口，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一声大喊，落辰抽出剑。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腕翻转，将剑从腰侧后方穿出，便又狠狠刺穿靠近他背后的一人。那人猝不及防，手捂着腹部就直挺挺倒下。

可人终究是太多，落辰没有能躲开他左边的两人，左肩狠狠的挨了两刀，鲜血顿时喷涌。落辰转身，一剑斩下就削断了两人的气管。顾不上喘气就又一剑抽向了已经接近苏颜的一名大汉，剑脊抽在了那大汉的脊柱上，就见那人被一股大力抽得倒地，躺在地上身体痉挛，再无法起身。

落辰跑到了苏颜身旁，抓起了她的手，警惕的看着剩下的七八人，“有人靠近，你就用剑刺过去，你懂医术，记得要往他们要害处刺！”

苏颜点了点头，此际情况危急，纵然她再孱弱，也必须要拿起剑了。保护好自己，才能不让落辰分心。

“跟紧我！”

落辰说罢，便抓着苏颜的手，一步一步向前移动，他走得很慢，刚刚一口气杀掉数人，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正好借着缓步移动，调整状态，稍稍恢复一些体力。

他寻到了机会，盯准了一人，那人身材高大，使着双锏，但动作迟钝，显是也消耗了许多体力，看去有些吃力。

落辰脚下一踏，便提剑刺去，剑式没有变化，他只是沿着中线，直直的刺去。长剑贴着双锏，稍稍摆了摆，便将那人的双锏甩偏，随后就一剑刺过那人的喉咙，毫无阻碍的穿透。

落辰抽剑回退，吸了半口气就又迎上了另一人，再次提剑刺出。

……

一个时辰过去。

血，尸体，刀剑散落一地。

连满地的黄花绿草，也都染成了红色，往地势低洼处看去，还能见如水一般的血液流淌而去。

落辰拄剑半跪在地，他的身上多了许多道伤口，大小、深浅不一。不过他终于还是杀光了所有人。他大口的喘着气，体力消耗得厉害。苏颜的手臂上，脖颈间也有着一些细碎的伤口，但总算都只是皮外伤。

他们暂时的安全了。

苏颜扶着落辰，她怕他随时会倒下。

“我们赶快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有第一批人找到此处，就会有第二批人。”说罢，落辰强自提气，便撑着身子站起来。他抓过苏颜的手腕，辨了辨方向，就拉着她向前走。

“只能循着山间小径走了，走大路必然有很多人。”

苏颜点了点头，她只是默默的从自己身上的衣衫撕下一些布条绑在落辰身上的一些伤口上，任他拉着自己走。

她想，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人都只有一同流浪，逃避追杀了罢，她竟没有多惧怕，反觉得有些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