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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繁花》第五章 青草折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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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大槐树下卖瓜婆对着白三讲四娘的故事。

卖瓜婆婆的声音略显苍老讲起故事来却多了股娓娓道来的意味。卖瓜婆的眼睛不大好使了有些混沌微微眯了眼眼角的鱼尾纹便又加深了几许。

卖瓜婆说:徐家的四丫头是个苦命的姑娘。

徐家一共生了四个娃儿四娘便是那最小的一个。

徐家老爹想要个儿子谁知天公不作美生了四个都是女娃娃。

四娘出生那天老爹暴怒的叫骂声传遍了半个村庄刚出生的孩子幼小的可怜被娘亲抱在怀里。她娘身子弱挤不出奶水小小的娃子饿得哇哇大哭娘亲抱着她默默的流泪。

孩子生下来没有名字又是家中老四娘亲摸了摸孩子的头那便叫四娘吧。

娘亲把孩子放在床上唤她:“四娘四娘。”

小小的婴孩便会挥舞着小拳头还没长牙的嘴咯咯的乐着。

四娘一天天长大许是小时候奶水不足四娘的身子骨总是不大硬朗个子也小小的在家里不大爱说话但是长的却是最漂亮的。

喝醉了的老爹有时会醉醺醺的指着她骂:“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手不能挑肩不能抗!俺要你来做什么用!”

小小地四娘不哭。只抿了嘴直直地瞅着地。不说话。

四娘地几个姐姐也不喜欢这个单薄稚弱地妹妹。偷偷趁爹娘不在。拿着家里地剪刀。将娘给小四做地唯一一件属于她地衣服剪了大大地一个洞。

四娘抱着不舍得穿地新衣。默默地拿针线一针一角地缝了个碎花地补丁。

娘亲知道四娘在人前再是倔强坚强。到底也只是个七八岁地孩子。趁着没人。她总是跑到院子里地石凳旁偷偷地哭泣。

小小地四娘躲在院子里哭泣。肩膀一抽一抽地。

在那年夏天。她在那个小院子里遇到了邻居家地儿子。陈清儒。

那个会安慰她的男孩教会了她如何扎草编蚂蚱;那个会关心她的少年送给她一盏铭黄色的铜制铃铛;那个许诺要来迎娶她的男子对她说:为我扎一百只草蚂蚱等我回来。

四娘每天为他编制一个草蚂蚱要在院子里找最嫩最绿的青草编完了便穿在一起挂在屋里。

渐渐的草蚂蚱越穿越多一串又一串绿油油的挂在屋里四娘细细的数。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村庄外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山谷全村的老少都跑了出去敲锣打鼓欢声笑语。

四娘欣喜的跑到院门口透过层层的人群她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人儿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朝服骑了一匹昂头枣红色大马踢踏踢踏的向着她走来身后跟了一大队的人马扛着彩礼抬着轿子。

卖瓜婆回想到这里浑噩的眼睛蒙了一层水汽抬手抹了一下说:

那陈清儒中了探花回来了兑现了他对四娘的誓言却也将四娘真真儿的一颗心劈作了两半。

探花郎意气风的从马上跨下回身走到那轿子处抬手掀了轿帘牵出了一个华装少*妇。

他牵着那少*妇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四娘身前说:“四娘我回来娶你了”又回与那少*妇对视一眼眉目含情柔声说:“等日后咱们成亲这便是你姐姐你们要好好相处。”

华装少*妇笑了一下虚虚握了一下四娘的手说:“妹妹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和夫君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胭脂红唇娇媚可人抓住四娘的手肤若凝脂光滑白皙与四娘的手交错在一起却显得四娘的手苍白干硬。

一个是生在宫中万人追捧千人跪拜的娇娇皇女眼高于顶谁人都瞧不起却偏生看中了这次科考的探花才子佳人成就了一段风流韵事。

一个是生于山沟的乡野丫头没有富贵没有背景有的只是一个真心穿成了几十串草蚂蚱藏在院中随风飘零。

而那人却不再为她停留在院子里他有他的事业抱负有他的宏图大志。

这无谓的等待从一开始从那男子步出院落的开始便错了。

四娘拒绝了陈清儒的求亲男子站在院门一脸落寞旁边的女子挽了他的臂膀笑得开怀。

之后的三年里四娘几乎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每天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要长灌下去的汤药比吃进去的食物要多。

一天一天四娘的身子越来越瘦弱脸色越来越苍白一张脸削瘦的不成样子却显得眼睛格外的大。

四娘大睁着眼睛有时候盯着院门有时候就什么也不看瞅着屋子里一个角落一盯就能盯上一天。

娘亲守着小女儿默默的替她流泪哭啊哭哭啊哭哭坏了眼。

直到三年后的初冬四娘一向蜡白的脸色突然变得红润很久不能下床的身子似是好了一般。四娘穿上她最喜欢的暗青碎花长裙取了一根泛黄的草叶坐在院子门口一点点的编制太久没有活动的手指略有些僵硬一不小心扯断了草叶便再去院子里扯一根。折压穿插一只草蚂蚱终于编好了。

四娘回身对娘亲笑着说:“娘这草蚂蚱要留好儒郎说等我折够一百只他便回来娶我。”曾经暗淡无光的眼睛此时却像孕育一簇火光隐隐跳跃。

娘亲哑着声音说:“恩娘帮你留着等他回来。”

四娘开心的笑了一下便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遥遥望着远方。天上有雪花飘下落到四娘的头上她却丝毫不觉得冷依旧坐在那石阶上。房檐下的小铃铛堆了厚厚一撮雪花轻颤了下终是没禁住雪花从上面滑落撞动了铃铛出叮铃的响声。

娘亲站在四娘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才能不让呜咽的声音出来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四娘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当天夜里四娘便去了。

陈清儒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大老远从京城赶来在院子里跪了下去被四娘的娘亲挥着扫把赶出了院门。

已成京城重臣的陈清儒悔不当初给四娘家送了不少葬金许家老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一张老脸笑开了花紧赶着认了这个姑爷带着一家搬去了城中可他婆娘不依与他分了家留在了村子。

陈清儒为四娘立了碑然后便回了朝中再也没有来过。

从此四娘家的院子便开始闹鬼四处的人家都搬到了别处。

卖瓜婆浑浊的眼睛里隐有泪光对白三说你是来带她走的吧。带她走吧离开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白三说:“你等的人早已等来了却不再是你心中那个昔日的良人你俩有缘无份你只当所托非人应是早日去投胎转世”白三目光沉沉的看着四娘“你却不肯相信在这里苦苦等了十年你可知你那真正痛惜你的娘亲亦是在院外守了你十年。何苦太过执着你是时候该离去了。”

夜风袭袭四娘看着那墓碑魂飘几乎被风吹散。

四娘一双眼睛空灵且悲伤茫茫看着白三苦笑着说:“你便能看透这情为何物么。”

白三抿了抿嘴敛了眼眸没有答话。

四娘说:“我只是不甘心。”

四娘的魂体几乎单薄的没了颜色她勉强维持住身形幽幽的声音传来:“我不甘心。”

青梅竹马的情谊满腔的真情三千只草蚱十年的等候却换不来对方的一心一意如何才能甘心。

四娘忽的笑了:“罢了罢了一切皆成往事我随你回地府只愿我那年迈的娘亲可放得一颗心不要为**劳。”

白三点点头将那风流扇一挥展开四娘淡色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飘飘荡荡卷进扇中手中一直拿着的草蚂蚱掉落在地。

白三一把收了扇子转身要走忽又顿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房檐下的铜铃又看了看地上的蚂蚱将手中的扇子转了两转吧嗒一声敲在掌心。

白三问了这地界的土地找到了陈清儒的府邸。

若是换做别人也许没这么好找但这陈清儒却是一代名相小土地爷似是把白三当作了哪路神仙紧紧巴结指望着能带他提职一张嘴跟倒豆子一般把这陈相的情况说了门儿清。

陈清儒一共有四位夫人其中大夫人早些年病逝了似是陈相的青梅竹马苦了许多年等陈相迹了却是离世了。土地爷拿着烟杆子嘬了嘬吞吐出一口白烟感叹一声造化弄人哟白三瞥了他一眼小土地又赶忙接着说这剩下的夫人里二夫人是当朝公主那城府可深了三夫人是将门之女泼辣彪悍之名远播此二女为了争宠没少掐架但却都没能得到陈相的怜爱。话说这陈相最怜惜的便是这四夫。四夫人原本是个卖艺女子无钱无势却最得宠爱小土地颇神秘的向白三凑凑身子传言说那四夫人样貌有几分像那去世多年的大夫人土地又晃晃脑袋感叹这陈相还真是个痴情的种子。

白三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冷笑这陈清儒当年凭着一届青衣书生却身居朝堂官升宰相两任夫人代表了朝廷里两股势力他略有偏袒便是风云变化所以他独宠没有任何背景的四夫人看着对四娘一往情深却只是为自己独善其身巧立了名目而这之中对四娘的情几分情意几分心机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其实四娘没错那眼中只有她的儒雅男子带着一身风轻云淡自出了那院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转眼到了陈清儒书房前白三冲土地笑笑:“有劳了土地请回吧。”

小土地谄媚的躬身道:“不碍事不碍事大仙日后若有机遇飞升还要记得小土地啊。”

白三笑的嘴都要抽了拱了拱手道:“一定一定。”

送走了土地白三回身看着书房透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窗纸里面的人端坐在书桌旁就着烛火低头看着什么白三将那窗纸捅了个洞对着吹了口气里面的身影略略晃了晃倒下了。

白三推门进了去陈清儒爬在桌上似是睡了。官场生涯在他原本清雅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过而立之年陈清儒的眼角便有了淡淡的细纹。

白三顺势看了眼他肘下的东西那是一幅画。

一副女子丹青。

画中的女子低眉顺目脸上挽了个淡淡的笑容面容清秀。一身暗青色碎花裙子如云长拢在身后手中捏了只草绿色的草编蚂蚱。

白三愣了下略自沉吟将手里的铃铛和着那草蚂蚱拴在一处放在那画上。

然后举起那把流云扇轻抚了扇骨低声问:“四娘你可瞑目?”

银制的扇子反了烛光微微了鹅黄色垂下的流苏无风自动轻轻摇荡。

白三一笑原地旋身一周回了地府。

当朝名相陈清儒在官场叱咤风云三十余年于五十年岁归隐于山林遣散了一众家仆捐了一身家财两袖清风一身青衣住在了一个不知名村子的院落最终孤老于此差人将他葬在院内一座年代久远的坟旁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此乃后话。

白三回到地府交了差便立即回了自己那小窝累的倒头就睡也便没有现五殿的人都面带喜容行色匆匆。

朦朦胧胧中他来到了一个崖边青草依依徐风阵阵满月的光亮特别亮堂照的地面都着白色。

崖边长了棵桃树远没有他的那棵大花枝也没有那么繁茂。

可是花色却是红的艳丽红的缠绵。

白三的目光锁在桃树下那里站了个人只是个背影身形修长单薄一头黑直顺光亮没加任何修饰就那么散在背后却是十足十的俊逸风流。

白三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他看到自己的手慢慢的伸了出去慢慢的接近那人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的手指尖仿佛就要碰触到那人流云的黑。

梦醒了。

白三大睁着眼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失落的挥舞在空中。

脑中突然浮现了四娘的一句话。

你便能看透这情为何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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