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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歌》第八章 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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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并不在一张桌子。

那身形短小身体看上去却很结实的汉子叫吴楠,他就在离他最近的那桌子坐了下来,等荷官摇定,便随手丢出几个胡刀币压在“小”那边。

“胡刀”不是兵器,是西明国流通的一种钱币。中州之上国家林立,凡大国或底蕴深厚商贾昌盛的国家都有本国货币,一些小国或附庸国干脆也就用临近大国的货币了。

在进金赌坊,任何货币都可以直接押注,甚至刀剑金银等器物也能当场下注,但值多少钱就要双方自己商量了。

行走天下,银子金子是随便哪儿都走得通的。

但你别遇上那些休习仙家法术、追求长生或是武道的“疯子”,这类人是只认货物,除此外六亲不认。

曾经有个叫万里风的采花贼输得急了,竟直接取出一条女子穿过的肚兜。说是楚荆国某某妃子的,上面还有其体香。也不管他此话真假,在场的单身汉子一起哄,这条肚兜最终定价三百两。

但他手气实在是背,三百两没过多久就一个大子不剩。

这次他扯出了自己的内裤,刚脱下来的,味道浓郁得很。

后来他是被抬出去的。

荷官见众人皆已买定离手,骰盅一开二三三十一点小。

其余四人见吴楠得了个开门红,笑着打了声招呼都走开了。

苏清河着一身长袍,作读书人打扮,走到一张猜单双的桌子边坐下。

他虽然作读书人打扮,但那股子狠劲儿却不是几件衣服能掩盖的,特别是额上那道刀疤,凶恶吓人。

尖嘴猴腮的秦老三,眼珠子像做贼一样咕噜噜转着,终于也找到一张玩骰子的桌子。

丁树春鹑衣白洁,但脖子上筋肉股股,肌肉盘虬一点也没有玉树临风的感觉。

从这几人的选择来看,都是偏好于骰子。

老余和另外两个赌坊请来的高手混迹在人群中,视线主要集中在大孤山那几人身上。

那毛发旺盛的男子,似乎不大喜欢这种挤在人群中的赌发。丁树春便拿了一把白纸折扇陪着他尽量往空旷处站。

聂笑悄悄瞥了一眼,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拿扇子是为哪般。你说扇风吧,这么冷的天应该不可能,装文雅也的确不适合他的风格。

小希是读书人,一个不爱凑热闹的读书人。

他拉了拉聂笑的衣服:“要不咱回吧!”

聂笑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西明国顶尖赌术高手大胜大孤山赌徒,血溅七步,风云变色’,这么有噱头的热闹你不看?我可告诉你,千载难逢。”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或是自己所欠缺的某一方面的能力,人们总是极其想往它靠拢。

小希不明白,难道扛了一天的麻袋不累?进金赌坊到烽火楼可不算近,要是测量一番的话得有四五里地。

“你要是不走,我可就不等你了啊?”

聂笑回过头来,小希的确比较清瘦,要不是相处得那么久了,他还真就信了这是个负笈游学的读书人。

聂笑拍拍他的肩膀:“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身体自然是消受不起这种夜生活的,回去吧!”

小希转身离去,嘴里嘟噜嘟噜不知听不清念些什么,直到出了赌坊才勉强听到“赢了钱又不分你点,何苦来哉”的话语。

聂笑走到那毛发茂盛的男子面前,抬头看了看:“朋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呀!”

男子别过头,似乎多看他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丁树春虽然长得肌肉条条,但为人还是比较随和,说话也中听。

“是吗,那真是有缘!”

聂笑自己也觉得这搭讪的方式太老土,禁不住老脸一红。

只是他脸皮够厚,所以再怎么红别人也看不出来。

“是嘛,可能上次没来得及向二位介绍一下我的尊姓大名,在下聂笑。”

丁树春和那男子一脸奇怪的表情望着他,但聂笑依然没反应过来“尊姓大名”用得不妥。

因为聂笑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男子身上,茂密的毛发和鸡蛋大小的喉结,大大勾起了聂笑对他的好奇。

聂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抱拳行礼,尴尬道:“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丁树春收起折扇,摆摆手笑道:“我叫丁树春,这是我家公子曹肃。”

“哟,原来是大孤山威名远播的曹公子,久仰久仰。”聂笑笑呵呵道。

曹姓公子也不理他,转身向角落走去。

丁树春对着聂笑歉意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要说聂笑这脸皮是真厚,从当初在老张头那儿吃白食便可见一斑。

这会儿就连丁树春都有些不耐烦了,可聂笑还是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曹公子一屁股坐到角落里躺着的弥勒的大肚子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抽着弥勒那张笑脸,故意用聂笑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你这脸皮还真是厚啊,你这眼睛怕也是想瞎了吧,要不我现在就帮你挖掉!”

聂笑听到这话也只得尴尬地笑着离开了。

老余三人碰了碰头,视线相交都从对方眼里确认没发现什么老千的痕迹。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吴楠、秦老三、苏清河三人面前的赌注已经对得小山一样高。

曹公子看赢得差不多了,便向几人招呼打算离去。

大堂在顷刻之间又添了许多灯,顿时亮得如同白昼。

金爷站到大堂中间:“几位大孤山的朋友,怎么这么着急走啊,难道是我王某人招待不周?”

曹公子面朝王大金,拱手道:“金爷哪里的话,哥儿几个玩得……”

金爷大手一挥打断曹肃的话,对身边的白衣男子道:“长益,找几个人好好陪曹公子玩两把。”

白衣男子全名郭东遗,五岁时父母双亡便被王大金行军路过收为义子,赐字“长益”,自此便一直跟着他。

镀金青铜九头凤吊灯下,赌场最中央的那张桌子一瞬间便被收拾出来,所有人都呈圆形将其紧紧围住。

赌场所有活动都在这一刻暂停,在知道他们是来自大孤山这个重磅消息之后,所有人都像看奇珍异兽般注视着他们。

要说被人当成奇珍异兽来观看,这种感觉真不爽。

对于大孤山这几人能赢走多少钱,赌坊并不在乎,他们看重的是场子问题,是面子上过不过得去。

面子这东西刚开始并不重要,只是当你有了名气有了地位的时候,它就成了你的一件外衣,既是光鲜也是束缚。

就像失败和认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怕失败也不怕输。可当你成功了,就害怕失败,赢得多了,就很怕输。

同样的道理,所以面子上的输赢现在对金爷来说很重要。

老余笑呵呵地坐下:“曹公子,想玩点什么?”

赌场的高手肯定要多过他们五个,为了不吃亏,曹肃提出双方三局两胜,老余欣然答应。

“要不咱们第一局就先玩奕棋?”之所以选择奕棋,是因为老余刚刚观察了他们许久,除了骰子他们没玩过其他东西,再加上他自己本身就棋艺卓绝,所以奕棋是最好的选择。

曹肃看向读书人打扮的苏清河,苏清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聂笑此时是真想喊小希回来观战,因为他知道小希也会下棋,而且是每种棋都会。以前帮学院学生做课业被发现之后,没少被家长和老师撵着打。后来接不到活儿了,他就天天在街边下赌棋,整条街都下遍了,无一人是他对手。

下人端上来一副十九道的棋盘,正准备放下之时苏清河道:“余老哥,这围棋更接近于道家的东西,西明国靠的是兵力入驻中州,我大孤山嘛众人都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你我二人若是交手……”

老余唤住那打杂的下人:“去拿一副象棋过来。”

若是对棋艺有所了解,你就会明白棋盘中央是太极,周围分为八个区,代表八卦,黑白两色棋子则表示阴阳。围棋的圆形棋子和方形棋盘,象征着“天圆地方”。

围棋在于侵占底盘,象棋则更倾向于两军对垒,两国交战,以消灭对方兵力为手段,最终目标是杀掉对方主帅。

围棋重地,象棋重兵。

总的来说,围棋是围而少杀,象棋则是动干戈主杀伐。

老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实在长得黑,也不知是被关外的烈日烤的,还是天生如此,偶尔走得近的便管他叫“余黑子”。

“小兄弟,咱们是一局定胜负呢还是三局两胜?”

“三局两胜吧,公平些。”

第一局老余让苏清河执红先行,他行后手绿棋。

苏清河不疾不徐往前拱了一步三兵,老余对拱三卒。

啪……啪……啪……

开局阶段两人下的每一步棋都很平和规矩,而且每一步间隔的时间也都差不多。

旁边观战的众人之中有懂象棋的,见两人走棋皆是自信满满匀速落子,不免为之赞叹。

棋局终于来到了中盘,双方经过十六手的布局,阵型已经基本稳定成形,红方中炮过河车对绿方屏风马。

这时人群之中穿出许多交谈之声,大多是问旁边同为观棋的兄台,这是什么定式怎么不曾见过?但被问之人也是支支吾吾答不出个具体来,反正众人皆是一阵迷惑。

又过了一会儿,下棋的两人早已又走了好几步,人群中突然有人大笑说自己记起来了,听家中某某长辈说过这是什么什么定式,但他说来说去也说不完全那名字。

这是很老的对抗棋形了,两百多年以前是这种棋风流行的巅峰,但后来许多棋手对它进行非常深入的研究,变化基本研究透了,所以最近五六十年间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现在苏清河棋形的优势在于中路有炮高架,并伺机跃马盘河,大有集结重兵猛扣国门之感,外加一过河车能随机应变,或呼应中路、或牵制兵力、或阻敌增援,总之变化繁多。

老余执绿棋,虽然中路受制于人,但早早跳起双马护住中卒。并且双炮灵活,有一车驻于沿河,能有效阻止红方盘河马。

前路迷茫,形式一片混沌,双方皆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战略意图,就是看看谁先谁后的问题了。

苏清河没有思考便再冲三兵,现在他的三兵与老余的七卒处于脸对脸了,要么你吃我要么我吃你。

老余眼睛盯着棋盘,仔细权衡着利弊。

吃掉敌方三兵吧,红有跃马上前的棋,接连三步便以舍掉一个兵为代价打开了他右翼,这样一来中路被压右翼又施展不开,得一子而失势,于将来不利。

不吃的话,那么接下来对方要么进兵吃掉他七卒,要么平兵向中路靠拢。这样一来变化更加复杂,局势便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看棋讲究要“观棋不语”,所以人群之中又响起许多嘘叹之声,很多人觉得自己想出了妙招,想提醒又不能,便在旁边长吁短叹,急得像猴子般走来走去。

有人觉得红方此棋大有深意,的确该深思熟虑、仔细思考,不敢贸然落子。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当然也有人觉得这棋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苏清河等得不耐烦,皱了皱眉头,额上的刀疤也随之变得狰狞起来。

“啪……”老余选择开出左路车。

苏星河随即平兵靠向中路,老余平六路车继续加强中路防守。

双方你来我往又下了接近二十手,苏清河怪招迭出,老余应得手忙脚乱好几次额头上都惊出了一层冷汗,但终究还是防了下来。

这将近二十手的攻防转换、见缝插针、你来我往看得旁边的人是惊心动魄。

方才觉得自己刚刚的判断是对的,但下一步棋马上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正在暗自侥幸自己猜中其中一方的想法时,下一步又让人感觉情况突变。

有的人还在思考前一步棋的利弊,棋盘上已经兵马远行千里有余。这局棋下得众人时而明白时而糊涂,时而明朗时而模糊。

一番厮杀过后双方都只剩了一车一象,最终握手言和。

想来是两人棋力相仿佛,但又高出了众人许多个台阶,所以才让人看不懂,但却能感觉到两人高深的棋力。

以至于棋局已经结束,众人还在回味沉思中没能缓过劲来。

也不知是谁摔下鼓起掌来,打破了这种安静。于是许多人也跟着鼓掌,有看得懂棋的,的确是为两人的精彩对局喝彩,心悦诚服地鼓掌。不懂的便是跟着起哄,见他人鼓掌若是自己不鼓,岂不是显得我无知看不懂象棋么!

这一局棋下得颇久,老余毕竟是年龄大了点,体力不支。所以苏清河主动提出休息片刻,老余投来感激的目光。要在二十多年前他刚成为西明六县棋王那会儿,竞技状态肯定要好过现在的苏清河。

趁着休息的档口,曹肃问向苏清河:“这老头怎么样?”

苏清河眉头微微一皱,曹肃脸上便泛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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