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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女的科举路》第1章 坪上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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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界乃是大晏朝献州通阳府杞县东南的一个小山村,村子最初是杨姓定居,便叫小杨子村。

村子三面环山,山并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倒像是西北方秦南山脉突然断掉的尾巴。虽不高峻,倒也延绵了数十里去。

山阴一方,错落分布着大小几百个村子。往西北方向,过了几个村落,走上官道,继续向西北走上七八里路,便是杞县。从杞县,向东西各去二三十里,又有通阳郡和天女郡。

是以这小杨子村,虽是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山村,仗着靠山吃山、靠谁吃水的便利,兼且离府县一级的政治中心也近便。

村民们在吃饱穿暖之余,还能顾及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训,由已经过世的老村长做主,从村南的晒谷坪,单辟出三亩地,起了一座三进院落。第一进给县中请来的夫子住,兼作客房;第二进便是学子们上课之处,第三进则供奉着村中德高者之牌位,也算是个祈福之地。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上汜节刚过去七八天。杨氏宗族里的年事最高者,也即上任村长之叔,现任村长之叔祖杨八公,难得出来与村民们说话,吃饭的事都要先放在一边,人们几乎倾巢出动,将他围在村学前的晒谷坪里听他讲:“……那个姚京兆就是天女郡出去的,离我们这里可不远,为啥子要盖个学堂,县里的老爷们都说学而优则仕,啥意思,就是你把书上的东西学好了,就能当大官了,学得越好当的官越大——”

“八公,那你说那皇帝不就是天底下最有

学问的人——”这个人是村长的堂弟,叫杨有财,最是心思活泛的一个人,因为跟村长关系好,别人也不敢责他瞎插话。

当然,杨八公是例外,他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一生气,就抖得像要发羊癫疯:“……就你个鬼娃子话多,皇帝也是你随随便便挂在嘴上的——”

说着,还斜着身子,向北边恭敬地拱了拱手,又用摩挲的溜光的拐棍,愤愤地指了指撇着大嘴不以为然的杨有财:“你这个鬼娃子就是短命嘴贱的,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还没的事儿,你去县城里喊一嗓子,立马出来两个官老爷把你头剁了,你屋里人连埋都不敢埋你,你娃子们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哎,你们年轻娃子不省事儿,就说那个姚京兆,小时候家里穷的连糠都吃不上,好容易读书读到京城去,考了个王妃娘娘当,贵人要杀她娘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又有人七嘴八舌地问,“哪个贵人要杀她娘啊?”“王妃娘娘的亲娘他咋说杀就杀,还有没得王法?!”

“为啥,因为她没有托生到八大姓屋里去,她自己再厉害也要夹到尾巴过日子,更不用说她爹她娘”杨八公讲拐棍在地上砸得邦邦响。

时人大概未必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八大姓确是如雷贯耳的。

民间有传说,八大姓里的人,住的是黄金筑的屋子,坐的是象牙雕的马车,睡的是白玉床,吃一个鸡蛋要用几百种食材来配它,等闲一个小板凳都必须铜做的,老百姓一辈子都不能吃上一块的牛肉。他们是吃一块、扔一碗,更不用说这些熊掌啊,老虎肉啊。

村民们因为杨八公的话,不免心中有些惊疑。以前听他讲古论今,多要谈些像姚京兆这样庶民中的励志典范,今日怎么要泼人冷水。

杨八公紧紧地攥住手中的拐杖,黑褐色的脸孔,有一种类似于哲人的沧桑。他心中的悲凉忧惧,就连他当了村长的侄孙,也不敢透露一句。

科举固然是登天之梯,可这梯子上摔死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从八大家里出来的?他自己没赶上好时候,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好不容易儿子有出息,竟能考个秀才回来。虽不敢指望再更进一步,却蒙他老师牵线搭桥,与县丞家的闺女作了一房侍夫,他自己也在县衙中谋了一门好差,好容易哄着他那妻主,人到中年才得了一点血脉。

他儿子每次回家,虽不怎么说起县里生活。他活了一辈子,难道还不知自己儿子心里不快活。更何况他还说过“不如在地里刨食”这样的丧气话。

八公这一辈子要强,时常以这中了秀才的儿子杨子谦为谈资,怂恿子侄辈以读书为立身之本。便是儿子过得不如意,他也不放在心上,人活一辈子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

可是今天,他由着杨有才的胡言乱语,忽然想起来许多。譬如那个一片火海的梦境,再譬如天水村的那个杀人魔,再譬如村学里的陈夫子看他的眼神。

思绪混乱的杨八公,抬眼看看明晃晃的日头,脑中晕晕沉沉。看着围在坪村民,陡然想起他年轻时在县里看杀头,那红彤彤的血,一下子从犯人的脖管里涌出来,黑乎乎又红呼呼的脑袋,滚到了他的脚边上。他不敢细看,又不好意思往别处跑,别了脖子去看别人。那时的一群杀场看客,似乎和眼前这群人重叠了。他心口气血翻涌,惶惶然地想着,自己下一刻怕是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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