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再给我来五个整腰！”

“咕嘟”一声，韩飞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咽到肚子里，得意的大声向卖烤羊肉串的老板招呼。

“操！吃这么多，我看你小子今天晚上怎么过！”听到韩飞的叫声，陈春无奈的把扎啤杯从嘴边移开，看着杯子里还剩下少量的啤酒，打个酒嗝儿，愤愤的说：“也不知道你小子肚子怎么长的，比一张三合板都宽不了多少，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多东西。居然一口喝一杯啤酒连嗝儿都不打一个。”

陈春说的不错，韩飞确实很瘦。用陈春的父亲，陈大厨的话来说，要是把韩飞宰了，就够做俩菜，一道是排骨，另外一道就是皮冻儿。

“老板，再给我打杯啤酒。”韩飞晃悠着手里的啤酒杯，显得很无耻的说，“少扯淡！要不要再比一次？”

“好嘞！五个整腰，一杯啤酒——”老板听到韩飞的招呼，热情的吆喝了一声。

陈春听着老板的吆喝声，气愤不已的接着说：“还比，再比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完了。你是从旧社会穿越过来的吧！比黄世仁还狠！”

韩飞和陈春是科大新闻系大二的学生，在同一间宿舍里，这对儿哥们的关系最好，相互之间都很了解。说的夸张点，就连对方身上有几根毛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过，韩飞却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陈春，也包括自己的父母……

韩飞脸上依然挂着无耻的笑容，心里却很难过的想：哥们儿，今天是你请我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明天我就会消失，从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学校，从这座城市，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

自己的声音嘶哑的越来越厉害，陈春已经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而自己只能告诉他，只是得了咽炎而已。

而已！

陈春相信了，他觉得自己不会骗他。

好哥们儿，原谅我吧，这次我不得不骗你。

这时老板笑呵呵的走过来接过韩飞酒杯，对陈春说，“春儿不再来一杯了？”

“大叔，不要‘叫春’行不行呀——”陈春看到邻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正看着自己捂着嘴偷偷的笑，抓狂的对老板说。

陈春和韩飞是这里的常客，与老板的关系熟稔的很，经常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看到陈春的样子，老板呵呵一笑拍着陈春的肩膀，忽然把腰一弯，附在陈春的耳边说：“那几个女孩子好像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怎么样，用不用我帮你介绍介绍？”

经老板这么一说，陈春觉得有个女孩子面熟的很，好像以前在哪儿碰见过，好像是法律系的，好像还说过话，好像……一连串的好像，让陈春想起来，对面那个长的很漂亮的女孩子好像是叫夏雪。

“夏雪。”陈春叫了一声。

那个叫夏雪的女孩子长的很漂亮，素面朝天薄施粉黛，整个就是一个从画儿里走出来的美人，极具东方佳人的神韵，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了一些。

夏雪笑嘻嘻的冲着陈春招了招手，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刚才我就看见你了，见你一直都没往这儿看，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语声娇婉，温柔至极。

“呵呵，原来你们认识啊，慢慢聊啊——”老板拍了拍陈春的肩膀，顺手把陈春手里的啤酒杯也拿起来，乐呵呵的走了。

“嘿嘿……”老板走了以后，陈春装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真不好意思，刚才真没往那边看，要是早看见了，我早把眼珠子抠下来放你们那桌上了。”

陈春说完，和夏雪的一起的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大概是夏雪确实长太出色，类似的话对她说过的人太多了，对这种略带调戏的味道的奉承并不觉的有什么，并没有对陈春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产生反感——当然，也不会有特别的好感。

陈春眼见看着夏雪，用胳膊碰了碰韩飞小声说：“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就是她——法律系的系花。”

系花？就是仙花，韩飞现在也没兴趣了。韩飞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和自己最好的哥们儿好好喝完最后一顿酒。韩飞扭过头，左边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算是对夏雪笑了一下。又转过头揶揄的对陈春说：“有系花自然就有系草，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系草，”陈春颇有自信的说：“春哥我小学的时候上劳动课，从一年纪起，扒野草就全校第一。告诉你，春哥我眼睛里融不进一根草，什么草落我眼睛里也得给他连根拔起。”

陈春不是裤裆里的东西支配大脑的色狼，只不过这小子的嘴是整个系里出来了名的油滑，见人就爱胡说两句。和夏雪胡说两句，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和韩飞喝酒扯淡。

而此时夏雪感觉自己被韩飞的眼神电了一下，确切说，是被韩飞的眼神震住了。

那种眼神，不错，就是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自己只在一个地方看见过，只有那种得知自己得了绝症的人，才会有那样恬淡，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神。

绝对不会错，那种眼神和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一摸一样。

夏雪的表情引起旁边一个女同学的注意，小声对夏雪说，“夏雪，你没事吧！”

“啊、没、没事……”夏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说：“舒玉、佳佳，我们走吧，我还想到庙街逛逛。”

“那个男生笑的样子真是迷死人了，可惜太瘦了。”佳佳是一个大胆漂亮的女孩子，对于自己喜欢的男性从不掩饰，拿起自己的小包包，有些失望似地接着说，“不然就趁机过去认识认识。”

“花痴呀你……”舒玉嬉笑着拍了佳佳一下。结过账，三个美女嘻嘻哈哈的向庙街方向走去。

和陈春嘻嘻哈哈喝的正热闹的韩飞丝毫没有感觉到，在人群中即将消失的夏雪，突然间回过头看着自己，复杂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与怨恨……

学校球场的看台上，稀稀疏疏的坐着一对对情侣，小声呢喃着情人间最动听的语言。

好像，自己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吧！韩飞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微弱的星光下，显露出来的一双双情侣的轮廓。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自己还没有做过的事情太多太多，自己还可以去做太多太多的事情，但是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韩飞被诊断出肺癌，是上个月的事情。从那一刻起，韩飞就感觉到自己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医生说可以化疗，通过药物来控制癌细胞的扩散。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韩飞活下去的希望并不是没有，但是韩飞拒绝了。

中期肺癌，如果韩飞不是被剧烈的痛苦折磨，也不会花去高额的化验费去做检查。

中期癌症的存活率有多大，即使韩飞这样一个非医疗专业的学生，对这种几率也能判断出一二。

韩飞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支付巨额的医疗费。

就算自己能够苟延残喘的存活下来又会怎样。从电视上、从报纸上、从网络上……韩飞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家徒四壁四处举债，拖着一副孱弱的身体，眼睁睁的看着父母拼命的出去工作还债，而自己永远都只能生活在痛苦之中。

韩飞没有抱怨，他想过抱怨，但是他不知道该去抱怨谁。抱怨自己的父母，抱怨他们的无能，抱怨他们没有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经济环境？

父母已经为自己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抱怨老天爷对自己的命运安排吗？

韩飞摇了摇头，起头看着天上微弱的星光，苦笑了一下：最后一个夜晚，居然连月亮都看不见。

陈春这个时候大概又到哪个宿舍和人斗嘴去了。

韩飞轻轻走出球场，像校外走去。这一个月来，韩飞尽力做好自己能想到的每一件事，最后一件事就是和陈春好好喝一顿酒、好好斗一次嘴、好好扯一顿咸淡。

现在，韩飞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在这段时间里，韩飞一只在用止疼片压制那种无法想象的疼痛。

马上，他就不需要再忍耐下去了。

韩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沾上的尘土，左边的嘴角轻轻往上一挑，对这个世界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韩飞早就为自己选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他会从九弯江大桥上跳下去，在波涛汹涌怒流不息的江水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浑浊的江水中，他可以挣扎、可以睁开眼睛，可以感受到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

走到学校门口的路上，韩飞一直在想自己跳下去时的感觉。

“妈的，会不会昏迷一阵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韩飞的两只手插在轻便的牛仔裤里，脑子轻松的遐想。“我要是穿越了，非把陈春气死不可。”

陈春迷玄幻、修真、穿越，看到激动的时候，还起了个九块的笔名在网上到处乱发，从来没有一本超过五万字，进宫无数。

韩飞走到校园门口，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现在时间还有点早，九弯江大桥上的人还不少，万一被人看见，趁自己还没死透的时候把自己捞起来，自己就得死两次，那也太惨了。

韩飞随意的翻看着，无意中看到书堆里藏着一本厚厚的《修真者百科全书》，如获至宝的拿起来。这本书陈春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本书的印数很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不要说网上的书店，就连网上的盗贴都没有。

韩飞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翻了翻，书里的内容一点都没看，不过从书的外表来看，绝对够得上玄幻，水浸火侵支离破碎，一个不注意中间的夹页就掉了几张下来。

“老板，这书也能卖？”韩飞的眼神颇有些戏谬的味道。

“嘿嘿，”老板尴尬的一笑，“这书要是还好好的，就轮不到你卖了，你要喜欢一块钱拿走。”书摊老板的价格算的上公道，虽然这本书看起来残暴的很，不过就算买废纸，大概也能值回几毛钱了。

韩飞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你要是早出来一天，一百块我也卖。”韩飞所有的钱，早就以九块的名义寄给灾区了。现在身上真的是连一分钱也没有。

韩飞假装摸了摸自己的衣兜说，“呵呵，不好意思，忘了出门刚换了衣服。这样吧，这本书你给我留着，明天我来买……”韩飞说着话突然顿住。刚才胡乱拍自己衣兜的时候，发现屁兜里还装着一张纸。

确切说，是一张十块的纸币。

韩飞拿着书一拍脑门，“对呀，刚才想着到操场再喝两灌啤酒，和陈春拿了十块钱，怎么就给忘了。”

“呵呵，忘了、忘了。”韩飞把十块请交到老板手上，本想说不用找了，让老板明天给陈春送去。又担心老板故意把这事儿给忘了，等着有人找上门在恍然大悟。接过钱看着随时都能散架的《修真者百科全书》摇了摇头，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向一家文具店走去。

“老板，有没有订书机？”韩飞一进门直接问老板。

“那边，”老板指了一下，“好几种，自己挑吧。”

“这个多钱？”韩飞走过去看了一眼，拿起其中一个问道。

韩飞手上的这个订书机造型够得上古朴，体型笨拙，大概是老板的奶奶年轻时候用过的东西。韩飞会选他，就是因为它够大，要订那么大一本书，就非得用这种巨无霸，否则就只能用装订机。

“那个？”老板也没想到韩飞会选那个自己家里翻出来的订书机，想了一下随意说，“九块！”

韩飞听了一乐，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一分钱也剩不下。

韩飞付了钱，走出文具店，径自向教室走去。

自己晚死一会儿无所谓，把书给陈春订好，找个认识的人给他送过去，别在临死前还有和什么牵挂，万一变成和什么怨灵一类的东西就不好玩了。

阶梯教室里，还坐着两三个用功苦读的同学，其中有一个韩飞认识，是同班的，叫余明，书呆子一个。韩飞猜到这家伙肯会在，虽然平时没有什么来往，但是以韩飞对这种书呆子的认识，把书交给他，韩飞一百二十个放心。

韩飞粗略翻了翻散落的夹页，觉得没什么册页倒乱的问题，拿起那个笨重的订书机，双手按在上面，狠狠的压下去。

顿时，韩飞感到青光暴涨，自己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青光里。

刺眼的青光使韩飞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禁锢在一个空间里。韩飞抱紧自己的头，拼命的想大声呼喊，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体内有一条东西窜来窜去，就像是武侠小说上所说的真气一样。

韩飞在这种感觉的摧残中，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爆炸，炸成血肉模糊的碎块，飞溅到教室的每个角落。

然而发生在韩飞身上的一切，几个书呆子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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