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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盖茨比》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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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贝克小姐,心里奇怪她“办成”了什么事。她是个苗条的平胸少女,昂首挺胸地站着,姿势很像年轻的军校学生。她的眼睛半眯着,显然经常在阳光下活动。这双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苍白而迷人的脸庞上满是不高兴的神色。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曾在别处见过她,或者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轻蔑地说,“那边有个人我认识。”

“我谁也不认识……”

“你肯定认识盖茨比。”

“盖茨比?”黛熙迫不及待地问,“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是我的邻居,佣人就宣布晚餐开始了。汤姆·布坎南强行将他结实的手臂插到我腋下,拖着我往客厅外面走,仿佛他正要将棋子移到另外一格似的。

两位苗条的年轻女子慵懒地把手轻轻放在腰上,领着我们走到客厅外玫瑰色的门廊。沐浴着晚照的门廊摆着餐桌,上面点着四支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干吗点蜡烛呀?”黛熙皱着眉抗议。她用手指把蜡烛捏熄。“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啦,”她容光焕发地看着我们说,“你们会期盼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等它来临时却忘记了吗?我总是期盼这个日子,然后到了那天又会忘记。”

“我们应该找点事做,”贝克小姐打着哈欠说,她虽然坐在餐桌旁边,却是一副就要睡觉的样子。

“好吧,”黛熙说,“我们做什么好呢?”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大家做什么好呢?”

我尚未回答,她的眼睛忽又惊讶地看着她的小指头。

“看啊!”她抱怨说,“我把它弄伤了。”

我们都看过去——指节有点淤青。

“你干的好事,汤姆,”她责怪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这是你造成的。我真是命苦呀,嫁给这个粗鲁的男人,又壮又高又粗又笨的……”

“我讨厌你说我又粗又笨,”汤姆立刻抗议,“哪怕是在开玩笑。”

“你就是又粗又笨,”黛熙毫不示弱。

有时候她和贝克小姐同时开口,漫不经心地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而且也绝不会彼此争执,口气冷冷淡淡的,如同她们的白色裙子和漠然的、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她们愿意坐下来,也不反感汤姆和我,礼貌地说说笑笑。但她们知道这顿晚餐终究会结束,片刻之后,今晚的欢聚也将会告终,她们对此并不在乎。这种态度跟西部截然不同,那边的人们夜里聚会时,总是热切地倾谈着,自始至终不会冷场,无论他们是感到越来越失望,或者非常不愿意曲终人散的时刻来临。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不文明耶,黛熙,”我喝下第二杯混杂着软木塞的气息然而口感很好的红酒,然后说,“你就不能聊聊庄稼或者其他我能听懂的话题吗?”

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但汤姆却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话头接了过去。

“文明即将破灭啦,”汤姆大声地说,“我现在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极其悲观。你看过《有色帝国的崛起》16吗?是个叫高达德的家伙写的。”

“没看过呢,”我说。他的口气让我相当意外。

“嗯,那绝对是好书,大家都应该读一读。作者认为,如果我们不小心提防,白种人将会……将会彻底沉沦。书里全是科学性的材料,这种说法是有凭有据的。”

“汤姆最近变得非常学究气,”黛熙说,不期然地露出悲伤的表情,“他读了很多有大量长句的图书。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

“这些书都是讲科学的,”汤姆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固执地说,“这家伙提出了整套理论。我们这些占据统治地位的人种必须小心行事,否则其他人种就会取得控制权。”

“我们得把他们打趴了,”黛熙轻轻地说,对着火红的斜阳猛眨眼。

“你们应该住到加利福尼亚去……”贝克小姐试图插嘴,但汤姆坐在椅子上重重地挪了挪身体,打断了她。

“我们属于北欧民族,我,你,你,还有……”他略微迟疑,随即点点头,把黛熙也囊括在内,而黛熙又朝我眨起眼睛来,“……你。按照这本书的观点,人类文明都是我们亲手打造的,包括科学和艺术,以及其他种种。你明白吗?”

他这种忘乎所以的劲头让我觉得有点可怜,仿佛他虽然比以前更加自命不凡,但觉得还不够踌躇满志似的。此时屋里的电话铃响起来,管家离开了门廊,黛熙立刻抓住这个良机,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我们家的一个秘密,”她兴致勃勃地低声说,“有关管家的鼻子。你想听听管家的鼻子有什么秘密吗?”

“这正是我今晚前来拜访的原因呀。”

“好啊,他以前不是管家。他以前在纽约替某个富翁擦银器,那人的银器足以供两百人使用。他必须从早到晚擦个不停,后来他的鼻子终于受到影响……”

“变得越来越糟糕,”贝克小姐帮腔说。

“是啊。变得越来越糟糕,最后他只好辞职不干了。”

最后的余晖带着罗曼蒂克的色彩,将她的面容照得神采奕奕,而她美妙的声线吸引我屏住呼吸凑上前去倾听。片刻之后,那神采消失了,每道光线恋恋不舍地离她而去,就像儿童在黄昏时离开充满乐趣的街道那样。

管家走了回来,在汤姆耳边密语了几句,汤姆听完皱起眉头,向后推开他的椅子,什么话也没说就走进屋里。他的离场似乎让黛熙活跃起来,她又侧过身来,声音像歌曲般欢快而动听。

“我很高兴请你来吃饭呀,尼克。你让我想起了一朵玫瑰,一朵绝美的玫瑰,对吧?”她转头寻求贝克小姐的认可,“他像一朵绝美的玫瑰吧?”

这很荒唐。我浑身没有半点像玫瑰的地方。她只是在信口开河,但我觉得她心里似乎有股怒气,这些足以令人屏住呼吸和激动不已的话语里隐藏着她的心事。然后她突然将餐巾丢在桌子上,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走进屋子去了。

贝克小姐和我故意不动声色地互使了眼色。我正准备说话,她机警地坐直了,嘴里“嘘”了一下,示意我别做声。屋里依稀传来一阵激烈的低声争吵,贝克小姐毫不顾忌地侧过身去,想要仔细听清楚。里面的低语渐渐响亮到差不多听得清,忽而低沉下去,忽而又升高,然后彻底平息了。

“你刚才提到的盖茨比先生是我的邻居……”我说。

“别说话。我想听听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啦?”不知内情的我问道。

“你居然不知道啊?”贝克小姐感到很意外地说,“我以为大家都知道。”

“我不知道呀。”

“好吧,”她吞吞吐吐地说,“汤姆在纽约有个相好。”

“有个相好?”我茫然地重复她的话。

贝克小姐点点头。

“她应该识趣点,别在晚餐时间打电话给他。你觉得呢?”

我还没弄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到裙子的沙沙响和皮靴的踏地声,汤姆和黛熙回到了餐桌。

“刚才失态啦!”黛熙强颜欢笑地说。

她坐下来,目光闪烁地看看贝克小姐,又看看我,接着说:“我看了外面的景色,外面真是好浪漫呀。有只小鸟落在草坪上,我觉得肯定是夜莺,从英国搭乘冠达或者白星邮轮17过来的。它正在唱歌……”她的声音也像是在唱歌,“真是浪漫呀,汤姆,你说呢?”

“非常浪漫,”他敷衍了一句,然后愁容满面地对我说,“如果吃完饭天还够亮,我带你去马房看看。”

屋里电话突然又响了,怪吓人的,黛熙看着汤姆,坚决地摇摇头,于是所有话题,包括马房,都烟消云散了。在餐桌上的最后五分钟,大家都很尴尬,我记得蜡烛毫无意义地又被点燃了,当时我想要直视每个人,却又避开大家的眼光。我猜不出黛熙和汤姆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敢说哪怕是显得如此玩世不恭的贝克小姐,也难以完全不去想这第三位客人刺耳而急促的电话铃声。也许在置身事外的人看来,这局面倒也挺有意思的——但我自己的本能反应是赶紧打电话报警。

不用说,马房的事再也没人提起。汤姆和贝克小姐隔着几英尺的暮色,一前一后悠悠地走进了书房,那神情活像是要去给死人守灵;而我则装出高高兴兴、若无其事的样子,随着黛熙穿过几个相连的通道,来到屋子前面的门廊。光线全然暗了下来,我们并排在一张柳条长椅上坐下。

黛熙双手捂着脸庞,仿佛是在感受它可爱的形状,她的明眸缓缓地望向天鹅绒般漆黑的夜色。我看得出她思绪翻涌,于是问起她的女儿,想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相互不是很了解,尼克,”她突然说,“尽管我们是表亲。我结婚时你都没来。”

“当时我还在打仗呢。”

“那倒是,”她迟疑地说,“好吧,我有过一段伤心事,尼克,现在我真是看破红尘啦。”

这显然有隐情。我等她透露,但她没有说下去。过了片刻,我无奈之下又把话题转回到她女儿身上。

“她现在什么都会说,什么都能吃了吧?”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说,“听着,尼克,我要跟你说说她出生时发生的事情。你愿意听吗?”

“非常愿意。”

“你听了就知道我为什么会感到……心灰意冷。嗯,她出生不到一个小时,汤姆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从麻醉状态中醒来,感到非常凄凉,立刻问护士是男是女。她说是个女孩,所以我扭头就哭了。‘好吧,’我说,‘我很高兴是个女孩。我希望她将来是个傻瓜——在这个世界上,女孩最好当傻瓜,当一个美丽的小傻瓜。’

“你知道吗,我觉得总之一切都特别没意思,”她继续用很诚恳的语气说,“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些最高级的人。我就知道。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什么景色都看过了,什么事情都做过了。”她像汤姆那样顾盼自雄地东张西望,发出一阵动听的冷笑。“这就是饱经沧桑啊——天哪,我已经饱经沧桑啦!”

她一收起那迫使我不得不专心聆听和由衷相信的声音,我立刻就察觉到她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这让我很不爽,似乎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圈套,用来诱骗我付出她想要的情感。我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她看着我时,那张可爱的脸上果然露出了讥笑,仿佛她已经获得了某个由杰出人士组成的秘密社团的入会资格,她和汤姆都已经成为会员。

屋内,粉红色的客厅灯火通明。汤姆和贝克小姐分坐长沙发的两端,她正在念《星期六晚报》18给汤姆听。她轻轻地念,不分发音的轻重,但听起来既流畅又悦耳。灯光照得汤姆的靴子闪闪发亮,照得贝克小姐秋叶黄的头发黯无光泽,又照得杂志的纸张白花花的很耀眼,每当翻过一页,她手臂上苗条的肌肉就会随之一动。

我们走了进去,她抬起手,要我们保持安静。

“未完待续,”她说着把杂志往桌上一丢,“请见下期。”

她双脚着地,抖了抖两边的膝盖,然后站起来。

“十点了,”她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好像那里有个时钟,“我这个乖乖女要睡觉啦。”

“乔丹明天要参加比赛,”黛熙解释说,“在威切斯特19那边。”

“啊……原来你就是乔丹·贝克。”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她很面熟了——我曾多次在报刊的体育版上看到这张美丽而高傲的脸庞,那些媒体会报道她在阿什维尔、温泉公园或者棕榈海滩20的比赛。我也听说过有关她的闲话,很难听的那种,但到底说了什么我早已忘记。

“晚安,”她轻轻地说,“八点叫醒我,拜托啦。”

“到时你别起不来呀。”

“我会起来的。晚安,卡拉威先生。希望还有机会见面。”

“当然有啊,”黛熙肯定地说,“其实我想当你们的媒人。常常来玩,尼克,我会——我会撮合你们的。比如说,把你们单独关进某个小房间,或者让你们坐船出海,诸如此类……”

“晚安,”贝克小姐在楼梯上大声说,“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隔了片刻,汤姆说:“她是个好女孩。他们不应该让她全国到处跑的。”

“谁们?”黛熙冷冰冰地问。

“她家里人啊。”

“她家里只有一个老糊涂的姑妈。再说了,以后尼克会照顾她的,对吧,尼克?今年夏天她常常到这里来过周末。我觉得家庭的氛围对她非常有好处。”

黛熙和汤姆默默无言地对视了片刻。

“她是纽约人吗?”我赶紧问。

“是路易斯维尔21的。我们在那里共同度过了纯真的少女年代。我们那美丽而纯真的……”

“刚才在门廊你是不是把心事都告诉尼克了?”汤姆突然逼问。

“有吗?”她望着我,“我不记得啦,我们好像在聊北欧民族。是的,我们聊的是这个。我们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

“别相信你听到的每句话,尼克,”他正告我说。

我轻松地说我什么也没听见,隔了几分钟,我站起来告辞。他们把我送到门口,并排站在一片明亮的灯光中。我启动引擎,这时黛熙发号施令似的大声说:“且慢!”

“有个问题忘了问你,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听说你在西部和某个姑娘定亲了。”

“是啊,”汤姆友善地起哄说,“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这是谣言。我哪有钱啊。”

“可是我们听说了,”黛熙坚定地说,让我奇怪的是,她现在又绽开花儿般的笑脸,“我们听三个人说的,所以肯定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哪回事,但我根本就没有订婚。其实这谣传我已订婚的流言蜚语也是促使我到东部来的原因之一。你不能因为不想听到谣言就跟老朋友断绝来往,可是我也不想因为谣言而去结婚。

他们的关心让我很是感动,让我觉得他们不像有些富人那样人情淡薄——尽管如此,开车离开途中,我还是很困惑,也有点厌恶。我认为黛熙应该做的是抱着孩子逃离这座别墅,但她显然没有这种念头。至于汤姆,我觉得他在纽约“有个相好”其实不足为奇,怪的是他竟然会因为读了某本书而意志消沉。不知道他怎么会去啃那种腐朽落后的书,大概是因为强壮的体魄再也滋养不了他那颗高傲的心吧。

沿途所见尽是夏日的热闹景象,各处酒馆和路边加油站门庭若市,许多崭新的红色加油机坐在电灯的光圈里。回到西卵的房子后,我把车开进停车棚,在院子里废弃的压草机上坐了片刻。风儿已经远走,留下热闹而明亮的夜晚,归巢的倦鸟扑打翅膀的响声,以及被万物欣荣的大地唤醒的青蛙持续不断地发出的鼓噪。有只猫的身影在月光下蜿蜒移动,我转过头去望着它,这时才发现我并不是一个人——五十英尺开外,有个人从邻居那座公馆的暗影中走出来。他手插口袋,悄然伫立,凝望着漫天银色的星光。他的动作不徐不疾,站在草坪上泰然自若,看来正是盖茨比先生本人,可能是出来确定我们本地的天空哪部分归他所有吧。

我准备跟他打招呼。晚餐时贝克小姐提起过他,我可以借此和他搭讪。但我并没有开口,因为他突然做出的举动表示他不愿受到打扰——他对着黑黝黝的海面,奇怪地伸出双手,而且尽管离他很远,我能看出来他正在发抖。我不由向海那边望去,但什么也没看到,只见远处有一点微茫的绿光,兴许是谁家码头上的电灯。当我回头去看盖茨比时,他已经消失了,再次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不平静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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