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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冰河欲语休》第三章君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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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那个女孩子,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换来了敌军将士的敬重。她未下葬的头七日,荆北将士退出了墨城,让这座本应在一夜间倾覆的城池苟延残喘,累卵而立。

程言一直在审视着一切、回忆着一切。

处理完后事,荆北的战书再次递上。刘氏拒不出城,荆北军队将墨城团团围住。宋国从别处运来的粮草,都被这些老谋深算的荆北将士全部截下。没有强攻,却截断了所有的通讯,歼灭了援军,截断粮草。墨城也就成了一座孤城。

第二十五日,粮草告罄。

这座城的百姓,也走得差不多了。程言一直想带着刘氏离开。可是在念青殉城之后,城主府上上下下,却再也没有了那些惜时惜命的讨论和意向。所有的人,上到城主,下到家仆,镇静的吓人。

程言看着眼前这些被念青鼓舞到的人,包括她的家人、家仆还有民众’,嘴角抿起一抹略带些苦涩的笑容。他有些复杂的想,如果念青泉下有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是会自豪还是担忧?又或者,是两者兼有吧。

他又回忆起,在三个月前,少女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城门下打马飞驰而出。青裳随着风在空中猎猎舞动,她眼眸里有着让人为之沉迷的光彩,声音清脆。

那少女在五月之初,站在蜿蜒淌过的清池边,将粽子放入水中。看着远处载歌载舞的民众,举剑高唱着“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携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沉……”时,那样的肃穆与圣洁。

他知道,她一生都仰慕屈平子。所以她的生命,当以屈平子这样的方式终结。

人这一生,寄蜉蝣于天地间。死生皆不过是虚妄。名利富贵,如若看的穿了,又算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带着必死的信念的人,怎样决绝的自谢于府中。凛冽的长风吹动着府前悬挂着的衣襟,温热的鲜血顺着门缝流淌出来。整座府邸静的可怕,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破城而入的荆北军队。

当铁蹄的哒哒声顺着那古老无言的青石板传来,长风裹挟着黄沙掩盖住了一切的凶蛮。他穿着一身旧时的月白色的儒服,如芝兰玉树般俊秀挺拔,纤尘不染。他就那样站着,仿佛脱离了人世,仿佛周遭的事都已与他无关。仿佛,他已在那里站立了千百年,从远古至今,未曾改变。

忽的,他从袖口中掣出一把匕首。程言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虚掩着的大门,转身正对着滚滚而来的黄尘,他轻轻笑了声,低声道:“念青,黄泉路上走慢些。子初这就来。”

闭上双眸,再睁开时,他将匕首狠狠地插往自己的胸口。

一股巨大的不顾一切的力道,将他的胳膊撞得麻掉,那个瘦小而倔强的身影,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拉入院墙后浓黑的夜幕。

接着,那身影不顾一切的甩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是歇斯底里的奔跑。在夜色和尸体的掩护下,他被眼前的人拉扯着,东躲西藏,一刻不停的奔跑着,拐入一家小小的院子。

停下来后,那女孩子仰起满是污秽的脸,她摸索着,从灶台下拿出一个带着灰渣的烧饼,拍干净上面的渣后递到他的嘴边。

程言麻木的接过送到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仿佛只留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里。直到眼前的女孩子,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她说:“子初哥哥,阿宁只有你。”

他猛地一颤,动作戛然而止。

她看着眼前那个让她的心脏疼的快要停止跳动的男人,憋住了眼里的水光,带着哀求说:“阿宁已经等了三年了。”

突如其来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

阿宁伸出手,将程言搂进怀里。

少女若有若无的清香,一如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

他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是断了。程言用尽力气抱紧了眼前的女孩,失控的哭出来。他没有出声,却一直在流泪,那泪水缓缓地滑到下颌,滴到女子的后背上。片刻后,女孩子后背的衣服被濡湿了一大片。女孩子忍住泪,紧紧地环抱住他,轻轻拍打着哄着他。

他说:“阿宁,对不起。”

“阿宁,我不再是你的子初哥哥了……”

“我的心,已经给了别的人……”

女孩子心疼的搂紧了他,如黄鹂般的声音抽噎着:“我不在乎你给了谁呀。只要你活着,活下来,你的爱给了谁都无所谓。我爱你就够了。”

那夜无晴无雨,浓重的阴云下凛冽的长风如刀子吹在人的脸上。程言随着这座城池的沦陷,心彻底的死了。

他随着阿宁回了锦水郡,一路上,吃的很少。一直在呕血。

阿宁带着他走进医馆,老大夫说他是郁结之症,无人可医。但是他元气大伤,已不能再奔波了。劝阿宁放弃。

这个女孩子咬紧了唇,用身上最后一点盘缠,租了一间人家已经荒废的小院子。她看着一天天变得形销骨立的程言,每每泣下。

她哀求,强硬,诱哄,用尽办法喂他吃饭,让他开心。然而,都没有用。

他还是会呕血,整个人也变得十分的憔悴。这一切,像是拿着一把刀子在阿宁的心口,一下一下的扎着。

程言清醒的时候,会劝阿宁放弃。但是阿宁总会红着眼睛强调,“阿宁不会让你死”,反反复复。盘缠用光了,就去打工,给人家浆洗衣服,挖草药。每天赚着那么可怜的报酬,舍不得吃,就在挖草药时弄点野菜和鱼虾勉强饱腹。给程言却从不吝啬。

一整座城的郎中都被她请过,最后郎中于心不忍,提醒道:“你不如看看这世间有没有高人能把他的记忆消掉。”

紧接着,她知道了忘生。

她背着男子颠沛流离,沿路乞讨着走到青川。却正逢阿凉与我分道扬镳,只留了花羽一人。

花羽将忘生给了她。可是,已经太晚了。

程言在她去青川求取忘生的时候,在青川下一间小旅馆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情,我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个叫阿宁的女孩子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踏上千层天阶,追寻着离殊归位。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堕仙台一跃而下。

那颗忘生种子,没有人灌输,却在堕仙台侧悄悄生长、开花、结实。指引着在天府中安然品茶对弈的离殊仙君走上堕仙台。然后,将那颗果实,轻轻掉落在他的手中。

蓦然间回首,又是十年前,女孩子在山间悄然一笑,清脆如幽谷黄鹂的声音脆脆的喊:“子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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