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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鼎记》第二章 烟火并位天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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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菱见儿子听闻父亲惨死经历哀哀不已,心中亦觉酸楚,轻拍他肩,道:“良儿乖,不要哭,男儿自来要坚强,方可历风雨刀霜。”

颜良哽咽点头。

孙韬将军见恩嫂劝解幼子所言在理,心中暗自佩服。从怀中摸出一把雕花匕首,将匕首从雕花刀鞘中拔出,一片寒光闪耀。他将匕首隔桌递过,道:“颜良,叔叔送一把匕首给你,你可敢用这把匕首去手刃仇人首级?”

颜良接过匕首,一字一顿切齿痛恨道:“怎么不敢,我只恨自己年幼,体力不强,若等我长大成人,必定前往大金国,替父报仇雪恨。”

孙韬将军赞道:“好儿郎,雄心壮志,真不愧是虎父无犬子!”

陆菱面上亦舒展开来,道:“盼那耶律楚乔无病无灾,等我良儿长大成人,好去取他首级。”

孙韬将军道:“恩嫂放心,我若遇到那耶律贼子,定将他一刀杀了,替恩公报仇。”旋将刀鞘递给颜良,又道:“只不知那耶律贼子怎生折磨恩公,他长的什么模样,恩公尸骨埋在何处?”

陆菱眉头一皱,走进一室,回转时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漆落斑驳,显得有些年代。

颜良目不转睛盯着母亲手中木匣,孙韬将军亦盯住那木匣。

只见陆菱将木匣放到桌上,将锁打开,掀开匣盖,从中取出一截骨骼,和一枚血色扳指。

孙韬将军见扳指如见颜扬展,离座朝那桌上血色扳指拜了三拜,又是泪眼朦胧,泫然欲泣。

陆菱沉痛道:“这节指骨就是他……他留给咱们的唯一的念想。”

孙韬将军归座,急问:“恩嫂此话怎讲,我恩公竟无一座安身之坟?”

陆菱道:“这里毕竟不是他的故乡,我是他结发之妻,知他一心回归故里。等良儿再大些,我再辛苦些,攒些盘缠,就带着良儿回他的故乡去。”

孙韬将军问道:“恩公的故乡是哪里?”

陆菱道:“江南。”

孙韬将军道:“江南何处?”

陆菱道:“他从未跟我说起过,我也问过他,他说咱们沦落人到哪里哪里便是故乡。可是每每夜半醒来,若是天气舒润,他必会到外面朝着江南的方向痴望。

“我知道他口中不肯向我说他家乡在江南的哪个角落,那是因为他不能确定今生可有希望回去。没有希望的希望,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等到我和良儿带他回去,无论河里,无论田地里,或是树林中,将他埋葬了,终是遂了他一生的心愿。”

烛火明灭里,孙韬将军瞧着她一张憔悴的面孔,回想颜扬展当年的意气风发,不由叹息造化弄人。

只听陆菱道:“那年金主遣使者前往大宋求连合,为宋王拒绝。我与他均是当时逃难的难民,不期与败兴而归的金人相遇,他们便把我们大宋一百多男女难民掳掠。途中又遇蒙古人,蒙古人将金人打散,我们便跟着蒙古人来到了这里。

“蒙古人让我们男的跟着他们出生入死,女的给他们浆洗战衣。幸而他们待我们还算好,他又想人家不歧视咱们,还让咱们在这里安家,便也死心塌地阵前替人家卖命。

“他前往野狐岭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冷。他一脚踏出门外,忽然又缩回,转身紧紧将我抱住。他力气蛮大,勒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捶打他宽背,他只喃喃说等我回来,回来给你和良儿买布做衣裳。

“我说你不再看看儿子,他说良儿睡得好香,不要打搅他。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他走后,我便心神不宁,心里总有一种紧张,偏良儿闹哭,哭声更加让我烦乱。我点香祷告,求老天让我丈夫平安归来。

“等了一两日没有消息,第三天传来消息,前往野狐岭的将士都阵亡了,无一生还。我听到消息便晕倒了,醒来自己躺在兀力克的臂弯里。他是上野狐岭参战的年纪最大的人,当时已五十多岁。

“兀力克叫着我的名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动也不动,问我丈夫在哪里。兀力克让我歇一歇,他再跟我说。我知道他是怕我受不住打击,缓缓再告诉我。可我看到他老泪纵横的脸,心中可就跟明镜似的,清楚我的丈夫再也无法回家了。

“我躺在床上,一滴眼泪也没有,对兀力克说大爷您说吧,无论怎样我都能承受。兀力克颤颤巍巍拿出这枚扳指和这截带着烧糊气味的指骨,说他被人家绑在木桩上活活给烧死了!

“我心中大痛,宛如心脏被人家从身体里掏出来。我对自己说要坚强,我那要回来买布给我母子做衣裳的丈夫一定希望我坚强。我不哭不喊耐心听兀力克讲自己的丈夫怎样被人家活生生烧死。

“兀力克说他将你带出包围圈,重新杀进战场,马上大声呼喝,逢金兵便杀,简直跟疯了一般。他这般拼命厮杀,可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他就是金国的右丞相耶律楚乔。

“他是随着最后一批到来的金兵乘车而来,不过是过来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这最后赶来的金兵将他们围得跟铁桶也似的,他们纵是插翅也难逃。

“他见兀力克战马倒地,便将他提到自己马上,像保护将军你一样,把他护在自己胸前。到得后来无数蒙古与宋兵都被金兵杀害,只剩下身负重伤的他,兀力克毫发无损。

“耶律楚乔忽然击鼓让金兵退后,他下车来到他面前,许以重金美女诱惑,让他跟着他回金国去,从此为金国卖力沙场。他一口血痰吐到他脸上,说大丈夫岂能为利所驱使。

“耶律楚乔大怒,让人将他绑在木桩上,脚周布满木块,点燃……”

陆菱说不下去,目中有泪。

孙韬将军道:“恩嫂不必再说,那耶律楚乔实在可恶,他长着狼嘴鼠眼,狗心猪肺,日后我见到他绝不手软。”

陆菱苦笑道:“老天当真没长眼,他可没长着狼嘴鼠眼,听兀力克说他相貌堂堂,儒雅楚楚,只美中不足的是两眉中间生着一颗黑痣,黑痣上面长着长毛。”

孙韬将军拍手叫好,道:“这样一颗母胎里带来的黑痣,自是一生无法消除,我还怕不知他相貌,不好寻找到他。这下好了,真正是天意使然,不要叫我碰到,碰到了不用唤他姓名,便一刀结果了他,准保没错。”

陆菱道:“不错,这样的人万里无一。”转而将桌上之物重新装回木匣子里,道:“你跟我来……”

孙韬跟在她身后,颜良也跟在后面。

这间窄室平时都是上着锁,母亲从未让他进去过。

窄室内暗暗地无光,被帘子挡着窗户。

陆菱点燃蜡烛,幽暗的窄室幽暗地瞧得清楚。

孙韬将军与颜良只见这间窄室内只靠里墙壁立着一个方桌,方桌上摆着两个画像,除此之外,屋中并无其它陈设。

“良儿,来,给你父亲磕头。”

颜良走近些,瞧着供桌上摆的两张画像,左面一张画像中人生的英俊无比,眉长似远山,眼目似含火;右面一张画像中人生的儒雅无伦,眉似重山锁,眼目似含烟,眉心一颗重痣。

颜良再无怀疑,朝着左面那张画像跪下磕头,以头触地咚咚作响,也不知磕了几个头,只听母亲说:“傻孩子,够了。”

颜良爬起来,用心记住右面画像中人的模样。

孙韬见颜扬展之画像,如同亲见本人,当年颜扬展音容宛在,而此刻人鬼殊途,禁不住一阵剜心般痛。跪在恩人画像前,放声大哭,叩头不止。

陆菱并不劝阻,揽过颜良,亦悲切泪流。

只听孙韬将军边哭边说:“恩公,孙韬来迟了,自蒙你怜悯搭救,孙韬就发下誓言,以你为高山仰止,效你英勇风姿,战于沙场,幸誓言得以实现。你放心,嫂子与侄儿日后生活我必保她们衣食无忧。”说罢,又叩头。

就在此时,只听外面喧哗一片。

三人出屋,只见外面兵士正驱赶乡民。

天寒地冻,士兵就地堆木填粪燃烧取暖,金国奴隶站在一隅冻得瑟瑟发抖。

附近村民尽皆来瞧稀罕,遭到兵士驱撵。

孙韬将军举步上前,拾起马鞭朝一呼喝声最大的士兵劈头盖脸猛抽几鞭,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恩嫂的邻居,你也敢大声斥骂。”

陆菱忙上前护住挨打士兵,瞧着他脸上一道血痕,道:“很疼吧,进屋我给你上点药。”

士兵忙躲避,道:“谢谢夫人,不防事。”

孙韬将军道:“恩嫂,不用理这浑货。你来,看看我准备给你和侄儿什么见面礼。”

陆菱被他拉着手来到一辆马车前,那马车上拉着一个大铁箱。孙韬将军一下把铁箱盖掀开,陆菱朝铁箱内探视,只见铁箱里面装盛着满满一箱银锭,夜色里暗白一片。

“啊!”

陆菱惊呼。

“恩嫂,我把这些金国的战利全部给你和我侄儿颜良。”

陆菱一下子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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