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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风雷》第七回 可怜处处巢君室 何异飘飘托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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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古称匡庐,相传殷周之际有匡氏结庐隐居于此,因而得名。庐山耸立于大江之南,鄱阳湖之滨。山中群峰林立,飞瀑流泉,云海弥漫,自古便有匡庐奇秀甲天下之誉。

初冬时节,树木凋零,满目萧索。这一日沿着崎岖的山道驰来一黑一赤两骑骏马,马上骑者是一个赤面长须的威武汉子和一个英挺雄壮的青年。两人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正是天赐与新交的好友周天豪。

他们来到庐山已经三天,各处打听幻月庵。可是山民均说不知,奔波三日毫无收获。眼看红日将斜,今天只怕又要蹉跎了。周天豪耐不住心中的焦躁,问道:“老弟没有记错吧?我也曾来过庐山,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幻月庵。”天赐道:“是家师亲口对我说的,不会有错。想必那位庵主不喜与人交往,所以山民无从得知。”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忽听不远处有人朗声吟道:“白云生处结草庐,破衲芒鞋无所忧。柯烂归来斜阳里,一山黄叶一肩秋。”诗文质朴无华,意境却颇深远,天赐暗暗点头。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位健壮的中年樵夫,肩上担着一担柴。吱呀吱呀声和着诗词的韵律,小山般的柴担似乎轻若无物。走到二人面前,那樵夫道:“两位兄台是游山的吗?这里是后山,没什么景致,只怕是走错路了。”

天赐当头一揖,笑道:“樵兄吟的好诗,真乃山中高士也。”那樵夫笑道:“山野匹夫,俗不可耐,识得几个字而已。一时心有所感,胡诌了几句歪诗,让两位见笑了”天赐道:“樵兄过谦。请教樵兄,是否知道山中有一座幻月庵?”樵夫道:“巧极了!幻月庵离此不远,所处偏僻,一向少有人知。若不是遇上我,只怕你们找一年也找不到。我时常帮庵中师太进城采办货物,大多都认得。你们要找哪一位?”

天赐大喜,说道:“小可要找庵主。请樵兄指点路径。”樵夫道:“沿着这条路走上去,不出十里就到了。不过山路难行,二位乘马多有不便。舍下就在前面,不妨先到舍下,饮两杯茶歇歇脚。寄下马匹,再上山不迟。”

天赐与周天豪连忙道谢。言谈之中知那樵夫也是个读书人,因世道太乱,在城中住不下去。爱这山中宁静,筑庐隐居于此。三人相偕赶到樵夫家。樵夫唤出妻子,烧水烹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儿,活泼可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天赐羡慕到了极点,思念兰若之心更切,哪里还坐得住。匆匆饮了几口茶,便告辞上山。

果如樵夫所言,这一段山路崎岖难行,陡峭处须手足并用,攀援而上。好在天赐与周天豪都是练武人,身手轻捷,十余里的山路不足半个时辰就到了。那幻月庵是一处小小的庵堂,五六间房屋,围墙漆得粉白。明月初升,修竹摇曳,宁静幽深。

天赐抑制住急迫的心情,轻扣门环。过了许久,门开了,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这两位不速之客,问道:“施主有何贵干?”天赐道:“请问小师父,你家庵主在庵中吗?”小尼姑道:“庵主不在,施主请回吧!”说罢就要掩门。天赐连忙拦住,说道:“小师父且慢。庵主不在无妨,小可要找一位姓陈的俗家弟子。她在不在?”

小尼姑神色大变,问道:“施主贵姓?”天赐道:“免贵姓李。”小尼姑略作迟疑,说道:“施主请进。”将两人让进客房,说道:“两位施主请坐,小尼这就去请陈姑娘。”天赐得知兰若确在庵中,大喜过望。正想问一问兰若近况,那小尼姑却已经出门去了。

周天豪等那小尼姑去远,低声道:“老弟,我看其中大有蹊跷。咱们要多加小心。”天赐笑道:“大哥过虑了。”周天豪道:“那小尼姑的神色极不自然,而且庵中静悄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天赐悚然而惊,暗道:“大哥久走江湖,见多识广,量必不会看错。难道兰若的师父出了意外?”大名鼎鼎的玉罗刹居然会出意外,天赐一万个不信。可是事关兰若小慧的安危,他又不能不担心。

忽然周天豪骇然色变,说道:“什么味道?”天赐也有所察觉,深深吸一口气,只觉一缕异香冲鼻而入,头脑微微有些昏沉。周天豪惊呼道:“是迷香!快闭住呼吸。”一跃而起,抓起身下的椅子,仍出房门。只听室外有人高声呼喝,刀光闪闪,那张椅子尚未落地便被劈得粉碎。

周天豪拔剑出鞘,抓起天赐的手臂,两人并肩跃出房门。只见房前屋上黑影憧憧,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围定,大叫道:“点子好滑。拦住他们,不要走脱一个。”

天赐愤怒贼人暗下迷香,又心急兰若安危,就要冲上去大杀一场。周天豪急叫道:“敌众我寡,不可恋战。快走!”天赐头脑昏沉沉,手足软绵绵,自知身险危境,卤莽不得。奋神威杀退蜂拥而至的黑衣人,随周天豪直冲到院墙下。周天豪托住天赐的后腰,两人轻飘飘一跃而出。待到黑衣人追出尼庵,天赐与周天豪早就钻进了竹林。众黑衣人追之不及,摸出暗器雨点般打去。无奈竹林茂密,暗器尽数打到枝叶上,纷纷落地。

周天豪拉着天赐狂奔,轻功展到极处。天赐只觉耳畔风声虎虎,黑衣人的喝骂声渐渐远了。两人狂奔良久,迷香的药力发作,再难支持。周天豪内力虽胜过天赐,扶着天赐跑出十余里,也精疲力竭。两人躲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藏身。周天豪摸出两枚药丸,一人服下一枚,就地打坐运功。这药丸十分灵验,内息运行,药力达于百骸,心神渐清,疲乏稍解。

天赐问道:“大哥可知这一伙黑衣人的来历?彼此无怨无仇,为何要暗下毒手?”周天豪道:“他们是锦衣卫。”天赐惊道:“锦衣卫?大哥认得他们?”想到兰若和他师父下落不明,心中着实忐忑。玉罗刹武功卓绝,可是迷香却令人防不胜防。也许她们已经落入锦衣卫之手,这便如何是好?

周天豪道:“我认得其中一人,名叫陆鹏。是锦衣卫的百户,武功与我在伯仲之间。他若出手阻拦,只怕咱们就无法脱身了。可是奇怪的很,他只在一旁呼喝,并不动手。”

天赐道:“也许他忌惮大哥身手高强,不敢贸然出手。此事既然涉及锦衣卫,大哥就不必再管了。”周天豪道:“贤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赐叹道:“小弟有重案在身,大哥却清清白白。如果协助小弟与官府为敌,岂不要连累大哥吃官司。小弟于心难安。”

周天豪怒道:“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朋友有难便一走了之,一点干系也担当不起,岂不成了无耻小人。我看你是忠臣之后,有骨气,讲义气,是个可交的朋友。如果换做旁人,我才懒得理会。告诉你,这事我管定了。”

天赐道:“大哥请息怒,听小弟一言。大哥身在武林盟,不比小弟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果贸然从事,岂不为贵盟招惹事端。小弟担当不起,大哥也无法向贵龙首交待。小弟请大哥不管此事,也并非一走了之。大哥请暂且隐身一旁,不要露面,看小弟如何行事。”

周天豪恍然大悟,转怒为喜,笑道:“贤弟,原来你早就有了应敌之策,却把我蒙在鼓里。”

天赐道:“也算不上好主意。锦衣卫急于捉我归案,我却要从他们口中探询拙荆的下落。只管逃避也不是办法。我估计明晨锦衣卫必定大举搜山。咱们乘机捉个活口,打探消息。而后再定行止。”

周天豪道:“既然要打探消息,捉到的活口身份越高越好。最好把陆鹏那小子抓来。不过他武功不弱,贤弟只怕不是对手。要不要我帮忙?”

天赐道:“动武不成可以智取,见机行事,总归有办法。不到万不得已大哥不要露面。今天夜里咱们先乘黑摸下山,牵回马匹。事成之后也好脱身。”

周天豪是个急脾气,嚷道:“就依老弟。事不宜迟,咱哥俩马上下山。”天赐笑道:“现在天色尚早。咱们先歇一会,后半夜再下山不迟。”当下两人就地打坐运功,体力渐复。周天豪性急难耐,坐卧不宁,不时起身查看天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大约到了四更天,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悄悄摸下山去。夜色深沉,空山静寂,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回响不绝,令人心惊。

距樵夫的茅屋不远了,周天豪忽然拉住天赐,低声道:“宿鸟惊飞,有埋伏!”天赐问道:“是锦衣卫吗?难道咱们的坐骑被发现了?大哥,怎么办?”周天豪道:“贤弟留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天赐伏在林中藏匿。只见周天豪身法轻捷,胜过狸猫,钻入夜幕之中,倏忽不见。过了片刻,前边传来树枝摇动的沙沙声,随即人声嘈杂,狂呼怒喝,越去越远,渐渐杳然。天赐不明所以,只当周天豪遇险,心中惴惴难安。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头,天赐惊然回首,却是周天豪。远远地兜了一个圈子,又转了回来。

见到天赐错愕的神色,周天豪笑道:“贤弟,愚兄略施小计,将锦衣卫全都引走了。”天赐大喜,赞道:“大哥高明。”周天豪笑道:“江湖人的小伎俩,不值一提。咱们可以去牵马了。”急脾气再次发作,拉起天赐就走。

天赐道:“大哥且慢!刚才的小伎俩非常管用。咱们不妨依样画葫芦,再来一次。”周天豪道:“你说他们还有埋伏?”天赐道:“小心点总是好的。咱们会用手段,人家也不是傻瓜。”

周天豪道:“好,就听你的。”身子一纵,又钻入密林之中。果然不出天赐所料,锦衣卫并未全部撤走,周天豪一去又引发了伏兵。这一次声势更大,似乎有上百人之多,呼喝声此起彼伏。周天豪轻功卓绝,不与他们纠缠,远远地引开,又悄然转回到天赐身边,笑道:“贤弟料事如神,我服你了。”

天赐笑道:“套用大哥的话,江湖人的小伎俩,不值一提。”周天豪道:“咱们再来一次,以防万一。”天赐笑道:“这未免有些画蛇添足。锦衣卫追不到人,自然知道中计,很快就会回来。咱们快去牵马,迟则生变。”

两人钻出树林,向樵夫的茅屋摸去。潜到茅屋前,只见屋前空荡荡,栓在那里的坐骑早已无影无踪,想是被锦衣卫顺手牵羊牵走了。两人万分懊恼,见东厢亮着昏黄的灯火,便推门进去。待到看清屋中的景象,两人都惊呆了。

屋中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一个无头的尸体蜷缩在地,身上血渍斑斑,看衣着正是日间指路的樵夫。樵夫的妻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做大字型仰躺在地,面目扭曲,下体一片狼藉。那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也未能幸免,斜倚在墙角里,肚腹挨了一刀,内脏也流了出来。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祸从天降,都化做奈何桥上的冤魂。

天赐目眦欲裂,喃喃道:“是我害了他们。我真是个不祥之人。”周天豪怒叫道:“禽兽,畜生,简直猪狗不如。”天赐双目寒光暴现,切齿道:“大哥,我要大开杀戒。”周天豪叫道:“不错,杀光这群兔崽子。”两人怒发冲冠,杀机大盛,拔剑冲出房门。

一到户外,冷风一吹,天赐心神蓦然清醒,说道:“大哥稍待,此事尚须从长计议。”周天豪道:“贤弟有什么好主意吗?”天赐道:“咱们人单势孤,锦衣卫却人多势众。暴虎冯河,卤莽从事,不但伸不了冤出不了气,反倒把咱们自己也赔进去了。”

周天豪怒道:“你怕了不成?”天赐道:“小弟从来不知怕为何物。可是与这些小喽罗纠缠,纵然杀得成百上千,又有何益?这笔帐应当记在刘进忠那贼子的头上,以后我找他去算。”周天豪道:“刘老贼该死,他手下的走狗也个个该死。我记得有一句民谣,叫做:不平人杀不平人,杀尽不平方太平。并非我天性好杀,冒险胡为。实是不杀不足以上对苍天,下对屈死的无辜。”

天赐血涌胸臆,杀心复盛,叫道:“好个杀尽不平方太平。大哥,我听你的。”周天豪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两人不再藏匿,向锦衣卫追去的方向直奔下去。这是打算真刀真枪大干一场了。

奔出数里,只听前面人声嘈杂,黑影憧憧,五个黑衣人穿林而来。钢刀映着月光,闪烁不定。周天豪叫道:“干掉这几个兔崽子。”纵身扑上去,剑光一闪,不闻金铁交鸣之声。一名黑衣人长声惨呼,利剑透胸而过,当即毙命。天赐也不甘落后,拦住一名黑衣人,挥剑猛劈。他的铁剑乌黑如墨,林深夜暗,看不清来势。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一剑砍为两段。

天赐杀得性起,又找上一名黑衣人,剑如狂风,横扫直劈。那黑衣人武功不弱,左闪右避,捷似猿猴,天赐数剑劳而无功。旁边的周天豪却已得手,余下的两名黑衣人都被他砍翻在地。与天赐缠斗的黑衣人见情势危急,不敢恋战。猛砍两刀逼退天赐,回身便逃,转瞬间已窜出数丈开外。天赐自知轻功不佳,追之不及。大喝一声,手中铁剑飞出,化做一条乌龙,直取黑衣人的后心。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被铁剑射个透穿,钉在树干上,尸体屹立不倒。

周天豪赞道:“老弟好俊的功夫。”正在此时,远处的黑衣人听到搏杀惨叫之声,纷纷向这边扑来。树林中人影绰绰,喊叫声此起彼伏,似有千军万马。天赐叫道:“大哥,快走!别给缠住了。”周天豪道:“跟他们玩捉迷藏。人多就躲起来,人少咱们就抽冷子干他娘的。”两人又钻进密林之中,隐藏起来。

锦衣卫今天算是倒霉撞上了煞星。他们如果成群结队,天赐与周天豪势单力薄,也奈何他们不得。可是锦衣卫鬼使神差,居然分做几人一队,东西包抄搜索。只盼擒住天赐,立下一桩大功劳。山深林密,又无星月之光,伏下千军万马也难以发现,想寻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对手没能找到,自己反而损失惨重。

双方在树林中纠缠了足有一个时辰。天赐与周天豪不与对手硬拼,一击即走,杀得血透重衣,痛快淋漓。天赐的铁剑是宝物,倒也无妨。周天豪的精钢剑却已经卷刃,不堪再用。

人杀得多了,不免有些手软。周天豪道:“痛快痛快!总算出了口恶气。”天赐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哥既然出过气,咱们别再杀了。先捉个活口要紧。”周天豪道:“便宜了这群兔崽子。让他们多活几日。”两人有隐身于山石灌木之后,等待机会。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三名黑衣人分林而来。周天豪目光锐利,虽在黑夜之中仍然看得清清楚楚。轻轻一捅天赐,低声道:“领头那家伙就是陆鹏。如果能捉到他就太妙了。不过这小子武功不弱,有些棘手。”

天赐道:“小弟对付陆鹏,大哥收拾另外两个。”周天豪很不放心,问道:“贤弟,你有把握吗?”天赐微微一笑,说道:“看小弟的。”从背囊中取下落日弓,抽出一枝穿云箭,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弟暂且做一个暗箭伤人的小人。”悄然拉开铁弓,弓弦震响,利箭似流星般飞出,去势奇疾。变出突然,陆鹏纵有通天之技也无法躲闪。这一箭正中小腿,横穿而过。陆鹏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周天豪赞道:“好箭术!”飞身扑出,直奔陆鹏身后那两名黑衣人。那两个家伙正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寻找箭出之处,丝毫未加提防。周天豪如飞而至,长剑落处,两颗头颅飞上半空。陆鹏强忍剧痛,单膝跪地,持剑撑起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呼唤同伴来援。啸声未落,周天豪已经扑到,剑脊重重地击在他后脑上。陆鹏当即昏死过去。

锦衣卫众人听到陆鹏的呼救声,争先恐后向这边赶来,长啸声连成一片。周天豪不敢逗留,提起陆鹏,叫道:“快走!”天赐收回穿云箭,插回背囊。两人又钻入密林,消失在重重夜幕之中。

狂奔良久,身后的追兵早已被远远甩开,喊叫声渐渐远去。两人寻到一个隐秘之处,周天豪将陆鹏仍在地上,狠狠的两记耳光揍下去。陆鹏痛得醒过来,用力挣扎,张口欲呼。周天豪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别出声,放老实点。”陆鹏游目四顾,骇然色变,立刻安静下来。

周天豪松开手,向天赐道:“贤弟,你来问他。他老实回答便罢,如果有半字不实,我有法子制他。”

天赐厉声问道:“陆鹏,你认得我吗?”微弱的星光之下,天赐的相貌依稀可辨。陆鹏惊呼道:“你,你是李天赐!”天赐冷冷道:“你既然认得我,应该明白你我之间有多深的仇恨。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如果从实招供,我给你个痛快。若有半字虚假,我大哥说了,他有法子制你。”

陆鹏冷笑道:“老子既然失手被擒,还有什么好说的。是杀是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子屈膝,白日做梦。”说罢头颈一昂,胸脯一拔,做出一付要杀就不妨下手的样子,还真有点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

周天豪怒喝道:“你当周某不敢杀你吗?你这混蛋助纣为虐,滥杀无辜,天理难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想激周某一剑杀了你,哪有这等便宜事。”天赐亦冷冷道:“你是替谁卖命?是刘进忠那贼子吗?依我看你是自作多情,死的冤枉。我敢担保,刘老贼不会为你掉半滴眼泪。”

陆鹏默然半晌,说道:“有什么话你们就问好了。如果我知道,一定不加隐瞒。不知道的恕我不敢乱说。”

天赐与周天豪对视一眼。陆鹏轻易屈服,颇有些出人意料。天赐问道:“幻月庵的庵主何处去了,你知道吗?”陆鹏道:“不知道。咱们来的时候庵里就只有两个小尼姑。那老尼姑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天赐略放宽心。既然有两个小尼姑,也许能打听到兰若师父的下落。问道:“那两位小师太现在何处?”陆鹏道:“咱们留下两个小尼姑是为引你入伏。现在已经毫无用处,后果可想而知。这是咱们锦衣卫行事的规矩,并非我心狠手辣。”

天赐又是愤怒,又是失望。周天豪喝道:“该死!”挥拳欲打。陆鹏急叫道:“周大侠,我也是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周天豪叫道:“奉上命所差?你倒推得干净。”铁拳重重地落在陆鹏的额角上。陆鹏惨叫一声,躺倒在地。

天赐连忙拦住周天豪,扯起陆鹏,问道:“我再问你,有一位姓陈的女子,是不是被你们暗算了?”

一提起兰若,陆鹏立刻想到她在陈家庄大开杀戒是的情形,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说道:“公子说的是尊夫人吗?上面又没有令谕擒拿尊夫人。她是一头母老虎,咱们避之唯恐不及,谁敢惹她?”

天赐听他将兰若比做母老虎,安骂狗头该死。又得知兰若无恙,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问道:“先父遇害的内情,你是否有所耳闻?”陆鹏道:“事关机密,陆某也所知不多。”天赐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陆鹏道:“我记得那天刘大人把我们几个叫去,让冷逢春冷千户带领两百名弟兄到兖州办事。将令尊一家全部杀掉,不许放走一个。刘大人还说,此事是万岁爷交待下来的。如果办砸了,就不要回京见他。”

天赐问道:“你说先父遇害是天子的旨意,不是刘贼假传圣旨吧?”陆鹏道:“刘大人与令尊无怨无仇,没这必要。”天赐道:“是何人在天子面前谗言构陷?是刘进忠,还是许敬臣那老贼?”陆鹏道:“陆某官卑职小,无从得知。”天赐暗自奇怪,此事一定大有文章,可一时却想不明白。

周天豪磨刀霍霍,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嚷道:“贤弟,你问完了没有?”天赐道:“问完了。大哥动手吧。”他虽恨陆鹏入骨,见他这付任人宰割之状,心中也有些不忍之意,转过脸不愿再看下去。周天豪却无半分怜悯之心,拔出佩剑,就要动手。

陆鹏大惊失色,叫道:“周天豪,别人可以杀我,你却不能。”周天豪怒道:“我为什么不能?”陆鹏道:“杀了我你要后悔的。”周天豪怒道:“一派胡言。老子从来不知什么叫后悔。姓陆的,你认命吧!”长剑高举,当头劈下。

当此生死关头,陆鹏不能不把他的真实身份说出了。急叫道:“且慢动手,你看这是何物?”从怀中摸出一物,伸到周天豪眼前。那是一块黄澄澄的铜牌,三寸见方,上雕两把交叉的长剑,中间是一个“盟”字。

周天豪脸色大变,惊道:“你是盟中兄弟?”陆鹏傲然道:“不错,蒙龙首器重,授我一个蓝衣剑士之职。周天豪,你戕害同袍,该当何罪?”周天豪颓然收回长剑,哑口无言。

天赐暗道:“这陆鹏究竟是锦衣卫的军官,还是武林盟的剑士?莫不是武林盟派在京里的密探?难道武林盟也要密谋造反不成?”向陆鹏道:“你既然是武林盟的兄弟,当知武林盟行侠仗义的宗旨。怎能滥杀无辜,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不放过。”

陆鹏斜视天赐,带着十二分的不屑,问道:“这位李公子也是盟中兄弟吗?”周天豪道:“周某尚未引荐李兄弟入盟。”陆鹏道:“既然不是盟中兄弟,就别管咱武林盟的家务事。周天豪,你暗算伤我,出于无心,我也不记恨。快放我走,我隐下此事,不上奏龙首就是。”

周天豪默然无语。陆鹏万分得意,笑道:“多谢周兄。”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扬长而去。天赐大为焦急,说道:“大哥,不能放他。”周天豪道:“让他走,就算给大哥一个面子。他的所作所为我要禀明龙首,请他老人家处置。”

天赐气愤难平,向陆鹏的背影叫道:“陆鹏,你以后若不痛改前非,下次遇上,必取你狗命。”陆鹏回首道:“陆某也要提醒你。锦衣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擒你归案誓不罢休。你可要小心了。下次遇上,陆某必报一箭之仇。”

天色渐明,东方天际浮上了一抹嫣红。两人沐浴在霞光里,身上染成一团火色。心里也象燃烧着一团火,说不出的愤懑。天赐叹道:“人在江湖,想要快意恩仇不容易,想要行侠仗义更不容易。”两人相对唏嘘,迎着朝阳下山去了。

九江府古称江州,府治又称浔阳,唐时更名为德化。德化城扼彭蠡之口,临大江之滨,三面环水,背倚庐山,地势险要,易受难攻。不但是江运大埠,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拱卫江南的要津。

天赐与周天豪算是旧地重游。几天前匆匆而过,无暇逗留,现在终于有了闲情逸致。安顿下行李宿处,两人结伴信步逛出北门。一来游览此地名胜,而来排遣抑郁的心情。

行到浔阳江边,只见白水茫茫,江风瑟瑟,草枯叶黄,禽鸟绝迹。周天豪大为扫兴,说道:“我看这浔阳江也没什么奇处,一片树林,几荡芦苇而已。贤弟刚才说他如何如何出名,当真耳闻不如目见。”

天赐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单论这里的景致的确没多少可观之处。只因几百年前有一位大诗人白乐天,他写的一首诗叫做《琵琶行》,后世广为流传。上有‘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字句,这里也就随之出名了。”

周天豪摇头道:“那白乐天我也曾听人说起,却不知为何如此有名。”天赐道:“他所以有名是因为他写的诗词脍炙人口,更因为他有一付悲天悯人的襟怀。他生于大唐盛极而衰之时,诗中道尽了世事的不平,黎民的苦难。比如: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做地衣。再如:一从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还有: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读之使人泪下。他写这些诗为的是:唯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可是满朝公卿但知歌功颂德,曲高和寡,弦断无人听。”言罢叹息不已。

周天豪哂道:“诗词这玩意我可弄不懂。一个落魄文人,发几句牢骚,平常得很,不值得大惊小怪。”

天赐暗想:“大哥一介武夫,我与他谈论诗词歌赋,岂不是对牛弹琴吗!”笑道:“白乐天可不是落魄文人,他的诗词也不乏豪放之作。比如他的《李都尉古剑》便非常有气势。”随即吟道:“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有客借一观,爱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至宝有本性,精钢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愿快直士心,将断佞人头。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白乐天之诗大多文辞浅白。周天豪肚里没多少学问,却也明白了七八分。大声叫好,赞道:“好个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好个愿快直士心,将断佞人头。大丈夫该当如此。”

天赐遥指不远处迎风招展的酒旗,笑道:“大哥,你看那所酒肆,取名乐天,大约就是由白乐天而来。”周天豪笑道:“管他什么乐天不乐天,有酒便好。咱们去喝几杯。在山里转了三四天,滴酒未沾,真把我憋苦了。”两人加快脚步,直奔酒肆而去。

在酒肆要了几样简单的酒菜,两人把酒临江,放谈豪饮,真可谓人生一大快事。酒至半酣,周天豪旧事重提,再次邀请天赐前去武林盟。天赐婉言谢绝,托辞武功太差,欲寻一个清静的去处,好好下一番苦功。自从结识了周天豪,天赐对武林盟本来深具好感。只因为陆鹏一事令他难以释怀,好感便大打折扣。却不便对周天豪明言。

周天豪深知天赐的脾气,既然打定主意,劝也无用。他不知天赐的武功源于鼎鼎大名的醉仙玉罗刹,只当其师籍籍无名。嘱咐天赐另访名师,如果只是闭门造车,只怕不会有多大的成就。天赐也不说破,含糊称是。

两人谈兴正浓,忽听一个大嗓门叫道:“他娘的,这是什么鸟酒,比醋还酸。快给老子换过。”酒肆之中,人品最杂。客人借酒闹事,司空见惯,两人也不以为异,继续饮酒闲谈。谁知那边越闹越凶,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几个大汉围着一名酒保拳脚相加,那酒保被踢来打去,象个练功的沙袋。酒肆中的酒客却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阻。

天赐愤愤不平,就想出手打抱不平。周天豪却看出些端倪,一把扯住天赐,低声道:“贤弟莫管闲事。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天赐道:“大哥认得他们?”周天豪道:“看装束他们一定是闻香教的徒子徒孙。”天赐双眉一扬,说道:“闻香教便能胡作非为吗?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

周天豪脸上泛起神秘的笑意,说道:“别担心,不会出人命的。这才刚刚开始,正主还没有到。贤弟如果贸然插手,一场好戏就看不成了。咱们只管喝酒,过一会儿自然有人来收拾残局。”为天赐斟满一杯,笑道:“贤弟,我敬你。”

果然不出周天豪所料。天赐这一杯酒尚未饮下,只见一个酒保领着一伙人匆匆赶到,为首者是一个消瘦的中年人。惹事的众大汉见来了正主,立刻停手。天赐只当双方就要争斗起来,不料他们居然客客气气,各自抱拳为礼。天赐初到江南,听不懂本地土语,也不知他们讲了些什么。一场风波最终虎头蛇尾,惹事者付帐出门去了。

天赐莫名其妙,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周天豪道:“这是江湖人在争码头。他们没打起来,出人意料。这老狐狸名不虚传,真有两下子。”天赐更加不解,问道:“什么是争码头?老狐狸又是何人?”周天豪道:“争码头说白了就是抢饭碗。你知道这所酒肆是何人的产业?”天赐失笑道:“大哥扯到哪儿去了。小弟以前从未来过九江,就算来过也不会理会这些闲事。”

周天豪道:“这家酒肆的主人大名鼎鼎,在江南称得上屈指可数的厉害角色。贤弟听说过江南八仙九怪吗?这家主人便是江南八仙中的赛纯阳吕道玄。”天赐道:“就是方才那中年人吗?我看他半点仙味也没有。”周天豪笑道:“就凭他,只配给吕大侠提鞋。他不过是府城中的地头蛇,姓齐,名字稀奇古怪,我也懒得去记,只知道他有一个雅号叫做八面玲珑。”

天赐笑道:“我想他的大号多半是齐得月。”周天豪诧道:“齐得月?不错,就是齐得月。老弟难道能掐会算?”天赐道:“古人诗云:八面玲珑得月多。这位齐老兄为人一定十分圆滑,左右逢源,总能捞到许多好处。就象一所房子,窗户开得宽敞,得到的月光自然很多。”

周天豪笑道:“这比喻恰当之极。这小子本来默默无闻,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投到吕大侠门下。这几年春风得意。他感恩图报,对吕大侠的事也十分尽力。”

天赐道:“吕大侠取名道玄,想必是一名道士。”周天豪笑道:“他当年的确是道士,仗剑云游天下,颇具侠名。可是凡心难断,现在已经在九江府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只能算是假道士。”天赐道:“他既然自号纯阳,必然与那传说中的吕纯阳一般,是位游戏风尘,不同流俗的高士。怎么开起酒肆,做上买卖了?”周天豪道:“这便是我说的饭碗。他虽然以神仙自诩,却不能吸风饮露,点石成金。又不能学黑道中人,夜走千家,拦路行劫。不想法子弄钱,岂不把老婆孩子都饿死了。”

天赐听的津津有味。周天豪谈兴更浓,又道:“他在九江府设码头做买卖不妨,闻香教却视如眼中钉肉中刺,非要赶他走路不可。照理说闻香教势力庞大,无人不惧。可吕大侠也非弱者,在江南武林交游甚广,朋友众多。二虎相争,必有一场好戏。今天的冲突齐得月虽然摆平了,可事情还不算完,明天只怕又有麻烦上门。”

天赐恍然大悟,说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争码头。大哥的确见闻广博。”周天豪道:“咱们江湖人吃的就是这碗饭。江湖上有扯不清的恩怨纠葛,为名为利谁也不甘落于人后。其中如果有一点弄不明白,就别想再混下去。”

两人正谈得兴浓,周天豪忽然轻轻一捅天赐,低声道:“贤弟,快看那人。”天赐抬头望去,只见店门外又踱进一个锦袍中年人。中等微瘦的身材,面上油光发亮,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手掌几乎有一尺之长,青筋暴露,十分惹人注目。

天赐暗想:“此人莫不就是吕道玄?”问道:“他是何人?”周天豪道:“他是纯阳庄的大管家欧振岳,人送绰号抓破天。大力鹰爪练得出神入化,武功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天赐暗自吃惊。他对周天豪的武功十分钦服,却不料纯阳庄的一个管家居然也如此了得。怪不得能与江湖三大帮会之一的闻香教一争短长。

那抓破天欧振岳一进酒肆就发现了周天豪,远远地抱拳为礼,声音宏亮,说道:“周老弟,久违了。光临九江也不到舍下坐一坐,是不是看不起我欧振岳?”周天豪与天赐起座相迎,笑道:“小弟来得匆忙,两手空空,只怕欧兄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

欧振岳目光落在天赐身上,问道:“恕在下眼拙,这位少侠高姓大名?”周天豪道:“这是小弟新交的朋友。”天赐怕他随口道出姓名,泄露身份,抢先道:“小弟李涣然。”涣然二字并非杜撰,而是他的表字。涣为伏羲六十四卦之一,上巽风下坎水,风行水上,以象君子。男子成年之后方有表字。天赐刚刚年满二十,这名字一向少有人知,故而坦然道出,不虞被人识破。周天豪只当他报的是假名,心领神会,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李天赐三个字又咽回肚里。

欧振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料想不是什么成名人物,也就不放在心上。说道:“幸会幸会!”又向周天豪道:“咱哥俩多年不见。愚兄忝为地主,自当请老弟喝两杯。”向酒保又要了一副杯筷,三人围方桌坐下。

周天豪道:“欧兄是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出来闲逛?”欧振岳苦笑道:“还不是为了小公子。庄主一年中给小公子请了十几位西席,每一位都留不上十天半月,就要卷铺盖走路。最后这位更干脆,只一天便被庄主打发走了。”

周天豪道:“吕大侠待人并不苛责,想必这十几位西席先生都是误人子弟的庸碌之辈。”欧振岳道:“这些老先生是否有学问,我是外行,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据说他们都是本府的饱学大儒。可庄主却认定他们只会舞文弄墨,没半分真才实学。”

周天豪笑道:“望子成龙,人同此心。吕大侠自然也不例外。”欧振岳道:“可不是。今天又让我进城去请先生。可人家知道了庄主的脾气,谁愿意来碰这个大钉子,自然全都摇头。我算是白跑了一趟。”

周天豪心中一动,笑道:“欧大哥,小弟为你引荐一人如何?”欧振岳道:“周老弟与我一般,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石,难道也与什么举人秀才有交情。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人能蒙周老弟青眼相加,定非寻常的酸丁腐儒。”周天豪笑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这位李兄弟。”

欧振岳奇道:“是李老弟?你没有搞错吧?我看李老弟这身量,一定是使枪弄棒的好手。如果说他会耍笔杆子,只怕无人相信。”

周天豪不能说破天赐的身份,胡乱吹嘘道:“欧大哥走眼了。这位李老弟是货真价实的秀才出身,兖州府有名的大才子。论学问不知比那些所谓的饱学大儒高上多少倍。你的运气来了。”

欧振岳目光一亮,说道:“原来李老弟文武双全,失敬失敬!”他对天赐的武功并不看重,却因天赐是一名秀才,心里有几分佩服。

天赐道:“周大哥过誉。学问谈不上,多读了几本书而已。”他说的越平淡,欧振岳越认定他不同凡响,说道:“李老弟不必过谦,我相信周老弟不会信口开河。”周天豪笑道:“我周天豪的朋友当然错不了。李老弟学识渊博不说,武功同样出类拔萃。虽然没有学过什么了不起的绝艺,根基却非常扎实,两臂有上千斤的力道。欧大哥外家功夫虽然登峰造极,单论力量只怕也比不上李老弟。”

欧振岳抚掌赞道:“妙极妙极!如果聘请李老弟为西席,一定能令庄主满意。不知李老弟意下如何?”天赐暗道:“周大哥是有心人。这个去处的确不错,即能定下心练功夫,又能结识武林人士,广益见闻。”当下笑道:“欧大哥厚爱,小弟岂敢推辞。”

了结一桩心事,欧振岳十分快慰,频频向天赐敬酒。三人酒足饭饱,已是黄昏时分。天赐因为要回城取行李,便约定明晨在纯阳庄相会。欧振岳千叮咛万嘱咐,兴冲冲回庄复命去了。

天赐与周天豪送走欧振岳,出了酒肆,步行返城。将到北城门之时,忽听身后马蹄声疾,十余骑快马如飞而至,横冲直撞。驰到两人近前,开路的背剑骑士大叫道:“赶快让路,当心小命。”两人慌忙闪避。十余骑快马擦身而过,险些撞上。马蹄击起沙土,溅了两人满身满脸。

忽然一名骑士回转马头,叫道:“周天豪,原来是你。”天赐抬头看清,只见那人是个艳丽无俦的少年女子,披着雪白的斗篷,不染纤尘。紧身的骑装衬托出纤腰丰臀,身材美极,撩人遐思。吹弹得破的小脸紧紧板着,柳眉带煞,杏眼含威,薄怒之中别有一番风韵。身侧有八名佩剑侍女护卫左右,似众星捧月一般。

周天豪慌忙上前施礼,赔出笑脸,说道:“属下周天豪参见小姐。”那女子道:“龙首交待的事情,你办妥了没有?”周天豪扫了天赐一眼,嗫嚅道:“这个,这个……。”那女子叱道:“什么这个那个。龙首传下令谕寻找李公子,大家忙了一个多月,一点眉目也没有。你却有闲情逸致吃酒闲逛,把龙首之令当做耳旁风。瞧你这付德性,脸红得象涂了鸡血,酒气冲天,十里外都闻得到,真是丢人现眼。”

天赐暗道:“这女人好没道理,喝几杯酒也算丢人现眼。幸亏师父不在这里,否则有你的苦头吃了。”周天豪却不敢流露出半点异色,恭恭敬敬道:“属下有下情回禀。”那女子怒道:“我不想听你什么下情,我要知道李公子的下落。”

那女子同伴中有一位青年男子,骑着一匹毛色纯白的高头大马,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白衫飘飘,矫矫不群。他见周天豪受窘,催马走上两步,说道:“贤妹莫为难周兄。那位李公子避祸远走,必然隐姓埋名。人海茫茫,何处寻找?这事只能靠机缘,不能责怪周兄不尽力。”

那女子怒气立刻消去了大半,嫣然笑道:“既然龙三哥讲情,就饶他这一遭。”向周天豪道:“还不快谢过龙公子。”周天豪却不领情,面露不屑之色,草草一抱拳,傲然道:“多谢龙三公子。”那女子柳眉一竖,说道:“周天豪,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还找不到人,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龙三公子对周天豪的敌视并不放在心上,轻摇马鞭,微微一笑,神态甚是潇洒。目光落在天赐身上,却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仿佛很有兴趣。那女子向天赐投过轻蔑的一瞥,小脸寒意更盛,说道:“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这厮也一定不是好东西。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与他一起吃酒鬼混,决不轻饶。”说罢纤手一挥,小蛮靴轻敲马蹬,率众侍女扬长而去。

目送这一行人去远了,天赐问道:“大哥,她们是什么来历?”周天豪道:“那女子是龙首的大小姐。那男子是卧龙山庄的玉面神龙龙在渊。”天赐惊道:“原来是卧龙山庄的三公子。卧龙山庄是一个黑道帮会,司马小姐为什么要与他混在一起。”

周天豪叹道:“我看这并不奇怪。那龙在渊武功深不可测,又生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能言善道,专会讨姑娘家的欢心。小姐也许让他迷惑住了。唉!但愿是我猜错了。如果真有其事,这段冤孽就不知将来如何了结了。”

天赐笑道:“这位司马小姐脾气不小,真让人不敢领教。”周天豪摇头叹道:“大小姐武功已得龙首真传,又生的美艳无双。她绰号叫做武林一凤,就是说她是咱武林盟的一只凤凰,谁不宠她?所以她自幼便娇矜成性,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贤弟,他说的全是气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天赐笑道:“我可不是凤凰,也没人宠我。这些日子冷眼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苦的是大哥,还要在武林盟里呆下去,还要受贵小姐的排揎。一月限期一过,不知大哥如何向贵小姐交待。”

周天豪道:“大小姐脾气不好,可是龙首待我恩重,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我自从与贤弟结识,便觉十分投缘。只盼望与贤弟长相聚首,助贤弟报仇,与贤弟一同行道江湖。可现在咱们不得不分手了。”

天赐心中怅然,说道:“大哥,我很抱谦。”周天豪道:“贤弟是对的。定下心好好练工功,大哥在江湖上等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天赐胸中涌起万丈豪情,紧握住周天豪的双手,两人相视而笑。往昔的兄弟之情,来日的壮志雄心,尽付此一笑之中。

翌日一早,周天豪陪天赐前往纯阳庄。纯阳庄在府城东北,大江之滨。方圆数里,庄墙高达两丈,庄外是又深又宽的护庄河。庄前有一条宽阔的马道,直抵庄门下。路两侧种植着高大的梧桐树,非常气派。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田庄,可是论坚固只怕比九江城也不逊色多少。吕道玄一定为此花费了不少心血。

离庄尚有数里之遥,便有庄丁飞报如内。欧振岳亲自出庄相迎,引客人入庄。说道:“敝庄主正在会见客人,无暇分身。怠慢之处,我代庄主赔罪。”周天豪心想:“我只不过是武林盟一个小小的蓝衣剑士。那吕道玄自恃身份,自然不会亲自迎接。交给管家招待,也不算失礼。”随口问道:“不知是何方高人来访,居然惊动吕大侠大驾。”

欧振岳道:“是贵盟的司马小姐和卧龙山庄的龙三公子。”周天豪脸上变色,浑身的不自在,说道:“欧大哥,恕小弟不能久留,告辞了。”

欧振岳道:“贤弟这是什么话。难得贤弟光临纯阳庄,不喝上几杯就走,是嫌我欧振岳待客不周吗?”天赐笑道:“周大哥的顶头上司在此。欧兄就算备下琼浆玉液,只怕他也喝不出滋味。”周天豪苦笑道:“实不相瞒,龙首交待的一件事小弟尚未办妥。昨天被小姐撞见,骂了个狗血淋头。”

欧振岳恍然而悟,笑道:“无妨无妨。当着庄主的面,司马小姐能把周老弟如何?”周天豪摇头道:“欧大哥也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脾气,发起火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咱们先谈正事,谈完后小弟马上就走,可不想留下来挨骂。”

天赐道:“欧兄,有关小弟受聘之事,贵庄主是什么意思?”欧振岳道:“先生受聘之事庄主已经首肯。今天庄主忙于接到客人,明日再行拜师之礼。请先生先见过我家小公子再说。”论身份管家是下人,西席是宾客。与昨日相比欧振岳的态度客气了不少,称呼也改了。不立刻行拜师之礼,想来是吕道玄要先看看天赐的真才实学。忙于接待客人不过是托辞而已。

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周天豪大放宽心,马上告辞。欧振岳与天赐知他此时如坐针毡,也就不加挽留。三人殷殷话别,将周天豪送出庄外。周天豪去远了,欧振岳偕天赐前往后庄的书房,与小公子相见。

小公子今年才十三岁,生的虎头虎脑,大眼睛透着机灵,一看就是个捣蛋鬼。他见新来的先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不免有几分轻视。歪着小脑袋问道:“你就是爹爹新请来的先生吗?你能教我什么?”

欧振岳听小公子言辞颇为失礼,暗自着急。天赐却不生气,反问道:“先告诉我你想学什么?”小家伙道:“我最爱学武功,你能教我吗?”天赐道:“令尊的武功已经足够你学一辈子。我的武功与令尊相去甚远,不能教你,也不配教你。”

小家伙道:“那你还能教我什么?读书吗?”天赐摇头道:“我也不教你读书。”欧振岳暗自奇怪,心想:“庄主请你来就是为教导小公子读书。你却说不教,这是弄的什么玄虚?”只听天赐道:“读书人人都会,只要有书便可以读,何必要人教你。我要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小家伙道:“为人处世的道理?这谁不懂。我爹常说:要做好人,不要做坏人。要行善事,不要为恶。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人教吗?”

天赐微笑道:“真是好孩子,能明白这个道理,非常难得。可是你知道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小家伙道:“这个也简单。我生着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不会去看,不会去听吗?”天赐道:“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善恶之别并非判若黑白。好人有时会做坏事,坏人有时未必不能做好事。有些事情有人说它好,有人说它坏。你分辨得清吗?”

这道理说来浅显易懂,可小家伙尚属首次听闻。眼睛瞪得溜圆,不明所以。天赐微笑道:“不懂就要去学。我要教你的就是如何分辨善恶,分清好人与坏人。将来不会伤害好人,也不会被坏人所骗。”小家伙喜道:“先生,你要教我看相吗?”天赐笑道:“看相也是一门学问,玄奥难测。我没学过,不敢妄加评论。不过我想看人不能只看外表,也不能只看一时一事。需要长期观察,仔细体味,才能明白一个人是好是坏。周公和王莽这两个人你听所过没有?”

小家伙道:“以前的先生给我讲过。一个是大忠臣,一个是大奸臣。”天赐道:“不错,他们一个是大忠臣,一个是大奸臣。可是当初人们并不这样认为。有一首诗这样写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忠心耿耿,流言却诬蔑他有篡位之心。而王莽在篡汉之前,假做谦恭,人们都认为他是忠臣。只看外表谁能分得清真伪。”小家伙喜道:“先生,我懂了。你快教我。”

欧振岳见天赐三言两语就将调皮捣蛋的小公子降服,对天赐佩服得五体投地。说道:“李先生,你们在此说话。欧某告辞。”

天赐道:“欧兄请便。”待欧振岳出门去了,天赐又向小家伙道:“你喜欢读书吗?”小家伙小脑袋摇得象波浪鼓,说道:“不喜欢。”天赐问道:“为什么不喜欢?”小家伙道:“以前的先生教我读《四书》。那上面的话又没趣,又难懂。我爹还说,那些话都是愚弄人的,不可相信。”

天赐心中暗叹,说道:“读书是件苦事,要把书读懂读透就更加辛苦。可是不读书就无法分清善恶,明辨是非。所以不论多苦多难都不能不读书。有许多书不但不难懂,而且十分有趣。你愿意学吗?”

小家伙道:“我愿意。”天赐赞道:“知道力求上进,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今天先生就教你一首《正气歌》。你知道文天祥其人其事吗?”小家伙道:“我知道。我爹常对我说,文天祥岳武穆是他最最敬佩的。”

天赐道:“文天祥虽为一介书生,但他的铮铮铁骨,视死如归的气概,足令我辈武林中人仿效。他写的《正气歌》气贯山河,读之令人热血沸腾。”命书童取来纸笔,俯案疾书,写出这首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廷。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然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写完全诗,天赐讲解道:“这首诗说的是天地之间有一种浩然正气,无所不在,无所不存。似江河山岳,似日月星辰,历万古而不灭。更长存于仁人志士的心中。当天下太平之时,含和吐出,不现锋芒。只有当身处危难之时,坚贞的气节方一一表现出来,垂名青史。”

小家伙道:“下面这一段好象是在讲故事。张良苏武我听人讲过,齐太史简晋董狐笔是指什么我就不明白了。”

天赐道:“齐太史简和晋董狐笔说的是东周年间的两位史官,太史宁与董狐。他们忠义职守,一丝不苟,宁死也要把乱臣贼子的恶行记录下来。秦时的张良,为雪亡国之耻,在博浪椎击始皇帝,置生死于度外。汉苏武出使匈奴,留胡十九年,历尽苦难而不屈。后汉的严颜,为张飞所擒,宁可断头也不变节。晋朝的嵇绍为保护皇帝,血溅宫廷。张睢阳和颜常山是安史之乱时的两位大忠臣张巡颜杲卿。他们独守孤城,力尽被擒,虽敲齿断舌,也要痛斥反贼,视死如归。辽东帽和出师表说的是三国时的两个人,管宁与诸葛亮。他们一个清操自守,不为高官厚禄所动。一个为报先主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东晋祖逖渡江击胡,中流击楫,不复中原誓不南返。唐末段秀实在逆臣篡位之时,不与同流合污,以朝笏击贼而死。这些先贤大义凛然,传送千古。称得上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其心可以昭日月,其行可以感天地,生死何足论哉!”

天赐讲到激昂处,须发皆扬。小家伙深受感染,双眼瞪得浑圆,小拳头紧握着,恨不能与张巡颜杲卿同骂反贼,助段秀实击死逆臣。待到全诗解完,门外有人高声赞道:“讲得好!”门帘一挑,走进一人。看年纪四十有余,身材颀长,面貌俊逸,胸前五绺长髯飘洒,恍若神仙中人。他向天赐一抱拳,说道:“先生讲的好诗。吕某在门外恭听久矣,一直舍不得打断。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吕某亦为所动。先生不仅是犬子之师,也是吕某之师。”

天赐暗道:“这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赛纯阳吕道玄。果然不同流俗,见面更胜闻名。”长揖到地,说道:“原来是庄主大驾光临。晚生改不了书生脾气,一谈到诗词便忘乎所以,胡乱议论,让庄主见笑了。”

吕道玄道:“先生快请坐。正逢今日事忙,未能为先生接风洗尘。小犬未行拜师之礼,先蒙先生教诲,吕某感激不尽。失礼之处,请先生海涵。”天赐道:“庄主太客气了。庄主是武林长者,晚生也算半个武林中人,理当效劳。”吕道玄道:“先生文武全才,欧管家也曾提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客套过后,吕道玄命小家伙参拜天赐,草草行过拜师之礼。大家都是武林人,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琐节。吕道玄挑挑拣拣,终于为爱子请到一位合意的先生,自然格外高兴。命童仆为天赐安排住处。他知道天赐爱武,便在后院找了一个安静的独院,方便天赐练功。又命小书童安儿侍候天赐的起居,里里外外都十分周到。

自此天赐便在庄中安顿下来。每天上午为小公子讲书。午后小公子要随吕道玄习武,天赐便利用这些空闲时间专心练功。有时吕道玄也会点拨几招,天赐受益非浅。闲下来天赐时常与小公子结伴出庄散心。庄西有一大片湖泊,庄北便是浩瀚的长江。小公子自幼习练内功,不惧寒冷,拉天赐下湖戏水。天赐也有心习练水中功夫。在书房里天赐是先生,一下水就只能做徒弟,师生两个亲密无间。很快天赐就将游水学会了。

转眼间几个月就过去了,已经是来年春暖花开时节。这一日阳光明媚,和风煦煦,小公子约天赐去后庄花园观赏桃花。天赐心情正佳,欣然应允。来到后庄桃林,仿佛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桃花朵朵压满枝头,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天赐倘佯其中,不觉心醉神驰。

小家伙与先生相处日久,也不觉得拘束。游玩不多久,小家伙童心忽起,与天赐玩起了捉迷藏。他人小身灵,又对这片桃林十分熟悉,不知藏到了何处,再也寻觅不见。天赐并不着急,漫步在桃林之中,一边观赏桃花,一边寻觅小家伙的踪迹。

正行走间,忽听不远处传来阵阵剑啸之声。天赐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循声寻去,只见桃林深处的空地上一位少女正在舞剑。天赐隐身花丛中观看。这少女身法轻盈,剑招快捷。舞到酣畅之处,长裙飞舞,剑气森森,击起落英缤纷,煞是好看。天赐暗道:“这剑法柔中有刚,与庄主的伏魔剑法倒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尚有破绽可寻。此女功力未纯,比庄主差得远了。”

一套剑法舞罢,少女收剑停身。落英散尽,天赐方能看清她的相貌。只见她年不过二八,大眼睛湛然有神,额前一蓬刘海儿,遮上弯弯柳眉。小脸蛋映着桃花,染上了一抹嫣红,天真可喜,俏丽动人。

小姑娘忽然面容一紧,秀目四下扫视,停在天赐藏身的方向,娇叱道:“是谁偷看本姑娘练剑,快出来!”天赐自知理亏,连忙踱出树丛,长揖到地,说道:“小可春游至此,偶遇小姐练剑。一时看得入神,失礼失礼!”

天赐此时已经剃去了过长的须发,一身儒生装束,文质彬彬,仪表不俗。言下又自承失礼,态度谦恭。小姑娘怒气消去了大半。可是练剑时被人偷窥,她难免有几分羞恼,叱道:“你这狂徒,鬼鬼祟祟,一定不是好东西。吃我一剑。”手中长剑倏然而出,直刺天赐的前胸。天赐刚才偷窥姑娘练剑,深知她剑法神妙。这一招来势不疾,天赐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闪身躲避。无意中用上了神仙散手中的功夫,堪堪将这一剑避过,险而又险。

小姑娘料不到一个青年文士也会武功,深感意外。她这一剑本来只想吓吓天赐,让他出个丑。一剑无功,便不能就此罢手。欺身上前,用上看家本领,挽起朵朵剑花,招招不离要害。天赐赤手空拳抵挡锋锐无匹的长剑,只能闪避不能反击。越斗越心寒,越斗越难以支撑,急叫道:“小姐快快住手,听小可一言。”小姑娘始终奈何不得对手,越斗越怒,小脸涨得通红,恍如未闻,只管全力抢攻。

正在这难解难分之时,小家伙蹦蹦跳跳跑了过来。见天赐居然也有一身好武艺,他惊诧得合不拢嘴。又见天赐迭遇险招,慌忙叫道:“姐姐,快停手!他是李先生。”又叫道:“李先生,她是我姐姐。”

小姑娘收剑跳开,奇道:“李先生?哪个李先生?”小家伙道:“当然是教我读书的李先生。多此一问。”小姑娘俏脸更红,这次不是因为气恼而是因为羞愧。轻咬下唇,低垂螓首,说道:“李先生,对不起。”

天赐深施一礼,说道:“原来是吕小姐当面。小可多有得罪。”小家伙没少向天赐提起他的姐姐,言下颇多敬畏。天赐知道这位吕小姐武功人品出色,甚至知道她的闺名叫锦雯,却一直无缘得见。方才天赐未加留意,现在仔细端详,眉目之间果然与小家伙有几分相似。

锦雯姑娘听他说话文绉绉,礼数又如此之多,不免掩口而笑,说道:“先生是弟弟的老师,您这个礼我可当不起。刚才是我太卤莽了。”小家伙笑道:“这叫做不打不相识。姐姐要是不卤莽,我又如何知道先生也有一身好武功,却把我蒙在鼓里。”

天赐笑道:“我这点微末之技,岂敢在纯阳庄班门弄斧。”小家伙道:“我爹常夸奖姐姐的剑法已经有七八分的火候。先生赤手空拳,居然支持不败。武功一定胜过姐姐。您不敢卖弄,我姐姐就更加不敢卖弄了。”锦雯姑娘道:“我几时卖弄过?你这小鬼头,就会胡说八道。”

三人正在说笑,一个小丫鬟穿林而来,叫道:“小姐,大事不好了。”锦雯姑娘问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小丫鬟喘息未定,说道:“是庄主,庄主……。”锦雯姑娘大吃一惊,问道:“我爹怎么了?”小丫鬟道:“刚才有人送来一个木匣子,庄主看过之后大发雷霆,在房中拍桌子骂人。欧总管他们都赶去了。”

锦雯姑娘长长松了口气,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一个木匣子。这一定是有人上门找麻烦。又不是头一回,爹爹发火干什么?李先生,咱们去看看。”

三人随那小丫鬟穿宅过院,来到正堂之上。只见庄主吕道玄正在房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两名大管家侍立一旁,一个是欧振岳,另一个天赐也认得,是五丁开山赫连彪。

锦雯姑娘问道:“爹,出了什么事?”吕道玄脸色阴沉得怕人,一指桌上的木匣子,说道:“你自己看吧!”锦雯姑娘走上前拉开盖子,只见匣中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龇牙咧嘴,依稀还分得清面貌。她惊呼道:“是齐叔叔!”天赐也认出那人,正是几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八面玲珑齐得月。

吕道玄长叹一声,说道:“丫头,合上盖子,别惊动了你齐叔叔的遗骸。”锦雯姑娘依言合上木匣,问道:“这木匣是什么人送来的,您擒住他没有?”吕道玄道:“是一个佃户送来的。他也是受人利用,并不知匣中藏着什么。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锦雯姑娘道:“难道您也不问问,是什么人让他送木匣的。”吕道玄道:“这还用问,想一想就明白了。”锦雯姑娘惊道:“是闻香教?”吕道玄默然点头。欧振岳道:“小姐,庄主认为这是闻香教向咱们纯阳庄挑战的战书。”吕道玄猛拍桌案,怒道:“闻香教欺人太甚。吕某从没招惹他们,严令手下不得入湖广半步。可闻香教无事生非,三番五次登门挑衅。吕某都忍下了。没想到咱们的容让竟被认为是软弱可欺,闻香教得寸进尺。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公子叫道:“对!爹爹,咱们去岳州闻香教总坛,将这群老魔幺丑杀他个落花流水。”欧振岳捻髯而笑,甚为赞许。吕道玄却叱道:“小孩子懂什么?闻香教的总坛岂是说去便去的。还不快退下。”小家伙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豪气全消。小嘴一噘,出门去了。

天赐暗道:“这便是周大哥说的争码头那回事。吕庄主待我不薄,我不能置身事外。”说道:“晚生对江湖上的恩怨纠葛所知不多。闻香教此举着实令人费解。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杀人才能解决。挑起争端,双方都无利可图。”

吕道玄道:“江湖上为争名夺利,用什么阴损下作的手段都不稀奇。杀个把人只算小事一桩。齐老弟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今日不幸为我而死,此仇此恨不能不报。赫连贤弟,你马上进城去,将闻香教的落脚之处探听清楚。今天夜里咱们便出动全庄人马,杀他个鸡犬不留。”

赫连彪须发戟张,声若洪钟,叫道:“庄主请放宽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日落之前,一定察个水落石出。闻香教的狗崽子一个也跑不掉。”欧振岳却道:“庄主且慢。此事须从长计议。闻香教势力庞大,高手如云。咱们与闻香教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吕道玄道:“闻香教已经欺上门,咱们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坐以待毙吗?”天赐道:“欧总管说的不错,此事万万卤莽不得。不能拿庄中上百条人命去冒险。晚生倒有一个主意,不知是否妥当。”

吕道玄喜道:“李先生一定有良策。”天赐道:“庄主的意思是退敌为上,还是报仇为上?晚生这个主意退敌或者能成,只是齐大侠的仇只好暂时搁下了。”吕道玄道:“当然是报仇为上。此仇不报我对不住齐老弟。”

欧振岳道:“庄主,闻香教有备而来,必有万全之策,其实力不容轻视。依属下之见,还是退敌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咱纯阳庄,将来还怕没机会报仇吗?”吕道玄并不糊涂,方才的冲动其实是半真半假。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要报仇不啻痴人说梦。但齐得月为他而死,他若不做出点样子,只怕欧振岳赫连彪等人寒心。欧振岳既然不主张报仇,他自然顺水推舟,默然点头。

天赐道:“既然是以退敌为上,晚生就有办法。江湖上有三大势力:武林盟闻香教卧龙山庄。它们各居一方,互为牵制。武林盟与闻香教一正一邪,素来不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庄主不妨加以利用。”

吕道玄道:“先生之意是要我投靠武林盟?”天赐笑道:“非也!庄主误解了晚生的意思。如果庄主投靠武林盟,反而招惹祸端。九江距岳州不远,纯阳庄岂不成了武林盟安在闻香教总坛旁的一个钉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闻香教必倾全力对付本庄。庄主身处两大江湖势力之间,仿佛置于刀锋之上。虽有武林盟为后盾,只怕也难以保全。”

吕道玄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天赐道:“即不投向武林盟,也不屈从于闻香教。利用二者之间的微妙关系,自能左右逢源。纯阳庄虽出是非之地,却有泰山之安。”吕道玄道:“依先生之见,如何才能左右逢源?”天赐道:“晚生只是说个大概。至于如何行事,庄主久在江湖,见多识广,自然会有办法。”

欧振岳赫连彪均暗暗点头。锦雯姑娘也十分钦佩,说道:“爹,李先生的法子我看使得。”吕道玄沉思片刻,又问道:“如果闻香教大举来犯,攻打纯阳庄,又应该如何应付?”

天赐道:“闻香教受武林盟的牵制,决不会倾全力对付本庄。依晚生愚见,这次闻香教只是虚张声势,意在逼庄主让步,不战而屈人。本庄地势险要,果真双方兵戎相见,庄主只需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再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得势。闻香教顾虑逼庄主走上绝路,投靠了武林盟,自会退去。”

欧振岳赞道:“兵不血刃即可退敌,真是好计策。”赫连彪道:“好是好,只是有点示弱。”锦雯姑娘道:“就是吗!好象咱们纯阳庄怕了他闻香教。”天赐道:“虽然示弱,却能保全本庄数百条性命,何乐而不为。”

吕道玄捻髯沉吟良久,暗道:“这主意未必尽善尽美,可是舍此别无它法。”忽然一拍桌案,说道:“好!就依先生之策。”当下命赫连彪进城打探消息。欧振岳统领庄丁,安排受庄事宜。天赐也自告奋勇,协助欧振岳办事。

众人正欲离去,忽然门外急匆匆跑入一名庄丁,禀道:“庄主,有客人求见。”呈上名帖。吕道玄展开一看,诧道:“原来是蔡老英雄,快请!”那庄丁应命飞跑而出。

欧振岳接过名帖观看,讶然道:“是蔡元综,他来干什么?难道他投靠了闻香教,来做说客。”这蔡元综也是江南武林小有名气的人物。人称神刀侠,人老了便改为神刀叟。自创神刀门,独霸湘南。双方并无深交,今天却突然登门拜访,又逢闻香教上门滋事,不能不令人生疑。

大家正在胡乱猜测,那庄丁已经将来客引入大厅。为首者是一个须发皤然的老者,精神矍铄,步履矫健。吕道玄起座相迎,说道:“蔡老英雄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蔡元综虽为一门之主,在武林中的地位身份比起吕道玄却差了不少,吕道玄当然不会出门迎接。蔡元综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仍有几分不乐。强作欢颜,连称不敢,又将身后的几个人介绍给吕道玄。一个矮胖的老者是蔡元综的结义兄弟方大逵,江湖浑号矮金刚。两个壮年汉子是蔡元综的儿子蔡尚文蔡尚武,人称衡阳双杰。另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是蔡元综的小女儿,看样子十分腼腆,躲在两个哥哥身后,不敢见生人。

吕道玄一一点头为礼,将在座之人也介绍给蔡元综。欧振岳赫连彪都是成名人物,蔡元综抱拳为礼,连称久仰。等介绍到天赐,蔡元综见他只是个青年文士,名声不显,也就傲不为礼,仅点了点头。锦雯姑娘见到年龄相若的蔡姑娘,拉她到一旁讲话去了。

问起客人的来意,蔡元综黯然长叹,说道:“老朽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如丧家犬漏网鱼。闻香教独霸湖广,不容他人立足。我的神刀门虽僻处湘南,仍然没逃过噩运。可叹我收徒不严,虽有成百名门人子弟,却无一人与我齐心。慑于闻香教声威,惑于闻香教利诱,纷纷卖身投靠,背叛师门。老朽独木难支,只好带着一家老小逃出来。只有方贤弟顾念结义之情,相随于左右。”

吕道玄同病相怜,油然而起同情之心,说道:“实不相瞒,闻香教近日也欺上我纯阳庄,杀了我的好友齐得月,大战一触即发。蔡老能否留下来,你我联手抗敌。”

蔡元综大喜,说道:“此事老朽也有耳闻。千里来投,正是要与吕大侠联手,同仇敌忾。单论你我两方的实力,仍无法与闻香教相抗。吕大侠何不派人前往镇江求援,请武林盟出面主持公道。”

天赐暗叫糟糕,只怕吕道玄耳软心活,经不起蔡元综的游说,改变初衷。有心提醒吕道玄,当着客人又无法开口。大家计议良久,吕道玄对蔡元综的建议不置可否。赫连彪告辞进城去打探消息。天赐与欧振岳也借机退出,自去布置守庄事宜。在庄外挖掘陷坑,设置警铃,清理庄墙外的杂物,以防敌人隐藏。庄内安排下弓弩手,将庄丁分成若干组,轮流巡庄值夜。诸事都十分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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