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非眼光大变，只听桃花女续道：“公子在江湖中行踪甚广，怎么连这件大事也没听说，大大有违常理。难道数月之前，公子有什么要事缠身，没理会江湖传闻吗？”

吾生非默然不语，全身木然，良久才伸手端杯。时候已经不短，那壶茶好久没有理会，现在已经凉透，冷茶入口，又苦又涩，吾生非一下咳嗽，竟把半口茶喷了出来。桃花女道：“公子心里的苦，才是当真不吐不快。”

吾生非表情和他面具上别无二致，桃花女这次不再看他，用手指敲击着酒碗的边缘，使一碗酒不断泛着波纹，兀自续道：“江湖中本就多事，这回所有人都只去在意争夺那宝物，可忘了有一位要紧的人物，比什么宝贝都值钱。这人好像神兵降世，有万人莫敌的武功，又是来去匆匆，神龙见首不见尾，叫人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猜不到他来历身份。他们蠢到宁可相信这人真是从天上而来，也不懂得把一件事反过来想想。”

桃花女续道：“本来我曾怀疑吾生非长于远离中原武林的深山远地，经高人传授后初次涉足江湖，可后来这念头被我打消了。因我听过人讲，吾生非每次插手纠纷之时，竟能叫出两方人物姓名，就算不识本人，也能凭借招式、兵器对上这人门派，所以定不可能没见过世面，相反，他该是常年行走江湖之人，且能够接触得到江湖中高层人物，不是世家大族，就是名门正派。

“这一点确定无疑，可后续又想不通。他武功高绝，却和天下门派没一家相同，别说各掌门不认，他们自己明明没这造诣。由此只要稍微动脑，至少可以猜出，吾生非的武功既非得自师长，也非学自父兄，另有其他出处，要么偶得秘籍，要么高人指教。哪一门派的掌门有了这样的奇遇，定会自己修习精进，而后再传弟子，绝无可能本末倒置。那就是说，这弟子此举，是瞒着师长的。”

桃花女说到此处，将自己右手食指伸出，用指尖蘸了蘸酒，在桌上写了个模糊不清的字。

吾生非不语，从身后抽出那长条包裹，放在手边。桃花女似没看见，接着说道：“当天上有流星划过时，所有人都会瞩目于它，这时就算月亮突然不见，也没人发现的了……”

她写下了第二个字。

“流星和月亮，本来没一点相同之处，谁又能想到，它们会是一体。”

桃花女抬起头，道：“吾生非，你还要阻止老身今晚夺宝吗？”

吾生非默然半晌，开口道：“婆婆既要宝物，看看在下这面具如何？”

一句话大出桃花女的意料，她眯起眼打量一阵，道：“你这面具虽然精致，可始终不过是黄铜，也好叫做宝物吗？”

吾生非道：“不错，这面具一模一样的，我请工匠打造了十个，还有另一种，比这个大些，遮得住整张脸。打造这些玩意，我每个支付的价钱，平均大概八十二两纹银。”

桃花女吃惊道：“这么多银两，岂不就算兑换成这相等分量的黄金都绰绰有余？”

吾生非叹口气道：“每个面具成本，多说我算他十两，剩余那些，全是要他保证不泄露我的秘密。可见我为了藏住我的身份，花了多大的心思……”

桃花女忽然惊觉，吾生非道：“此时已快四更，婆婆还是小心轻些，别将旁人惊醒才好。”

桃花女抢占先机，率先出手，手中竹杖横扫吾生非颈部，破空之声如鹰隼尖啸。

这桃花女成名几十载，是当今松溪派一等高手，“九阴白骨爪”确实高妙，兵器精通一套“湿婆温柔杖法”，实力仅次于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的掌门，正是吾生非的劲敌。吾生非右手一指，内力激发，点向桃花女的眉心要穴，桃花女闪头避过，手上力气顿时失去，一招落空。两人近身肉搏，桃花女把一条竹杖用得出神入化，青影飘忽，左出右收，指东打西，虚虚实实，诡道莫测。吾生非空手和她拆解招数，居然每一手都能抢先一步，或闪避或招架，桃花女一连七十余招，只几次扫中他衣角，吾生非自用一套掌法，招招拍出，不多费一丝气力，刚好解自己之围。

桃花女身形变化，后退两步，尚未出手，吾生非一掌正面拍过，桃花女不敢硬接他内力，急忙闪避，这道掌力正向着厅角一盏油灯，乍见那豆大的灯火在吾生非真力笼罩之下，竟然呼地一声，亮如火炬，灯油瞬间枯竭，油灯随之熄灭。

桃花女趁着厅内黑暗，竹杖一招赶忙递出，吾生非反手一抓，给他握住了那竹杖末端，紧接着手臂使力，竟将桃花女活生生一人撬动了起来！桃花女一惊之下竟然忘了松手，直到人在半空才反应过来，急忙松手，凌空翻身，屈指为爪，抓向吾生非。吾生非脚跟在地上一点，连人带凳吱地一声平平滑出，仍是端坐不动。

桃花女伸手夺过竹杖，又再点向吾生非面门，吾生非举起他手中包裹挡驾，兵器相交，桃花女虎口麻木，险些把握不住，吾生非运用内力，竹杖便似被粘住一般，收也收不回，源源不断把吾生非内力传至桃花女身上。桃花女只觉呼吸艰难，一颗心怦怦狂跳，胸膛如要炸裂，她面色惨白，哆嗦不止，断断续续道：“吾……公子，老身知你从不杀人，饶命……”

吾生非目光冰冷，黯然道：“晚了，晚了……吾生非今日也要杀人了——”

桃花女一张脸抽搐得狰狞无比，突然口中鲜血狂喷，吾生非兵器横向一扫，将桌上酒碗挑了起来，送到自己手中，挡住了桃花女呕出的鲜血。这一碗仙桃酒现在殷红耀眼，在吾生非手中一番调动，连一滴都未洒出。

吾生非把尸体埋在后院，踏平泥土，没留下一点痕迹，再回内堂，熄灭了剩下的一盏油灯，回到楼上，等待鸡鸣，早上见了易江山和易秋水，只字都未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