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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蔚长安》二、依依东望,婆娑泪眼,谁点绛唇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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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金舍利琉璃盏,代王酒、才斟满。

窃玉偷香钟鼓散。

南山红遍,枫林尽染,惊搅江湖乱。

夫人呓语声声慢,夜雨掀翻绣金伞。

瑟瑟芳华秋唱晚。

依依东望,婆娑泪眼,谁点绛唇软?

——青玉案·长安

春秋时期,周王势弱,王朝礼崩乐坏,群雄并起,天下大乱。大国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先后有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会盟诸侯,成就霸业,大国连年征战,小国民不聊生,只能夹缝中求生存,朝秦暮楚,回来变换阵营。

商朝时代子立国的代国,位于中原以北,偏居一隅,商周时,倒也是平安了上千年。春秋时依附于晋国,以所产马匹支助晋国军队,使得晋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晋文公得以成就千秋霸业。春秋末年,晋国朝政被卿大夫把持,逐渐形成赵、韩、魏、智四家架空晋侯的局面。四家中,赵家赵简子为正卿,辅助晋侯期间,晋国休养生息,纷争较少,对此,智家智伯瑶向来嗤之以鼻,晋国兵强马壮,本应该会盟诸侯,再成霸业,一味地休战,让壮士们的戟都生锈了。待吴王阖闾称霸之时,智伯瑶求战之心更强,上禀晋侯:“江南宵小,尚可称霸,泱泱大国,何故如此?”

结果依旧,赵简子一票否决。

赵家、智家矛盾日益激化。

赵简子临终传位于赵襄子,之所以选中赵襄子,有这样一个典故:赵襄子名毋恤,庶出,他在诸子中名分最低,赵简子也看不上他。但他从小就敏而好学,胆识过人,不似诸兄纨绔,久而久之,引起赵氏家臣姑布子卿的注意。子卿素以善相取信于赵简子。有一天,赵鞅召诸子前来,请子卿看相,子卿趁机举荐了毋恤。待诸子长大成人,赵简子对他们进行更深的考察。有一天,他召见儿子们说:“我将一宝符藏于常山之上,你们去寻找吧,先得者有赏。”于是,诸子乘骑前往,寻宝符于常山。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找到宝符,只得空手而归。只有毋恤说:“我得到了宝符。”赵鞅闻听便让他将情况道来。毋恤说:“凭常山之险攻代,代国即可归赵所有。”赵鞅听罢高兴异常,顿觉只有毋恤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是赵氏大业难得的继承人。遂废掉世子赵伯鲁,破例立毋恤为世子。

临终之时,赵简子告诫赵襄子:“智家必定报复,想要保住赵家,唯有灭代。”果不其言,赵简子死后,智伯瑶为晋国正卿,携韩、魏两家多次攻打赵家,赵襄子不敌,唯有割地,举家迁至邯郸。对智家妥协的同时,赵襄子也加紧了灭代的步伐。

卿大夫混战,依附晋国的代国举棋不定,恰逢赵家新败,代国本欲归顺如日中天的智家,却收到了赵简子和亲的信笺。世人皆知,赵简子的姐姐赵新宓是晋国出了名的美人,代王心动,允诺和亲,誓与赵家共存亡。有了代王这个姐夫,赵襄子开始了招兵买马,每年从代国获取大量的战马与粮草,赵家势力开始恢复。智伯瑶恼怒代国,多次出兵攻打,可代王城城池坚固,多次战争无果,反而坚定了代王依附赵家的决心。

是年,邯郸大旱,颗粒无收,代王举倾国之力援助了赵家,翌年,代国遭受蝗灾,国库已无存粮,代王无奈,唯有遣使求援,赵襄子答复:“国家大事,需代王亲自前来商讨。”代国境内,饿殍遍野,代王无奈,不顾群臣反对,携一百亲卫赴赵襄子之宴。

故事,从这里开始。

深秋,夏屋山上的枫树叶红透了,秋风袭来,枫叶落,落在山顶的湖面上,惊起一点点涟漪,落在人的脸上,有了一丝丝凉意。赵襄子在山上设宴,原打算要穿一件红色的袍子,姑布子卿劝诫他,代王终究是王,王者面前穿红戴绿为大不敬,赵襄子笑虐:“过了今天,他什么都不是了。”姑布子卿摇头道:“那也得过了今天。”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赵襄子端坐于湖前,姑布子卿站于一侧,湖两侧摆满了铜钟,每个钟后面都站着一个赵家的军士。湖面有船,船夫一表人才,面色白润,不像是连年摇橹打鱼的人,倒像是一个富家公子。

代王未到,倒是远远传来撼天动地的鼓声,鼓点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像单刀赴宴,又像万马奔腾。

赵襄子握紧了双拳,缓缓的道:“代王鼓一响,代王怕是快到了。”

姑布子卿道:“十里之外,始得鼓声。”

赵襄子问:“十里之外,何人迎接代王?”

姑布子卿道:“公子华。”

赵襄子点头,暗道姑布子卿安排妥当,说:“大哥最识大体,定不会让代王察觉异样。”

这时,探子回报,代王一行距此已不足十里,公子华已接应,弃代国马,换乘邯郸车。过一会儿,代王鼓声又起,雷霆一般,一闪而现,一百个鼓,同一时间发出一个鼓声,犹如一个大力士敲打一个鼓一般。赵襄子赞叹,这一百随从,定时代王精挑细选,可惜了,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姑布子卿道:“还有五里,五里之外,公子表接应。”

赵襄子点头,道:“二哥谨慎,做事最是周全。”

鼓声再起,代王已到,赵家军士鸣钟相迎,钟鼓协调,反倒是一片祥和了。

赵襄子与代王隔湖相望,赵襄子起身相迎,拱手道:“恭迎代王。”说的是恭迎,却没有一点移步迎接的意思,代王随从怒,代王道:“有求于人,不必在乎客套。”

代王问赵公子华:“伯鲁,寡人怎么过去?”

赵华指着湖面上的船,道:“乘船。”

“可寡人的随从……”

“邯郸不比代国,造不出宝船,邯郸船小,代王只能携带一名随从。”赵表虽说是在解释,更像是命令的口吻。代王孤身前往,那才是人外刀俎,我为鱼肉,众随从哪里肯让代王上船。

船夫冷笑道:“代王,如果不上船,我肯定你借不到粮食。”

一随从怒道:“邯郸一个小小的船夫,哪来的这么大的口气。”

代王说:“他当然不是名不见惊传的船夫,赵家四大公子,‘华表之光’,前三个都现身了,他自然就是四公子赵光了。”

船夫这才收下心中的鄙视,放下手中的船桨,拱手道:“赵光见过代王,恭迎代王上船。”

赵家四公子,赵华识大体,赵表最谨慎,赵之即赵襄子,世人最难评价,倒是这赵光,最是光明磊落,江湖上早有侠名。看到他,代王反而放心了,暗道有他在,想来赵襄子不会使阴毒手段。

代王道:“击鼓!”

与代王同行的是代国最有名的大力士——龙亭。

龙亭是代国赫赫有名的战神,也是代王的贴身侍卫,相传他有过徒手搏猛虎,赤身斗群狼的战绩,有他相随,代王自然是放心的。可惜代王的心放的终究是早了一些,他要面对的可不是虎狼,而是比虎狼更为凶残的赵襄子,何况还有他身边的姑布子卿。

姑布子卿是“奇形即圣人”相术一派的开山鼻祖,善相面,他从众公子之中发掘庶出赵襄子并一心辅佐,最终成就赵国大业。他还可以从人的面相中察觉到人的内心,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你做的,他知道,你想的,他知道,哪怕你心中动过一丝的念头,他还是知道,赵襄子说他是一切阴谋的终结者,毕竟在他面前,一切诡计终将无处安放。

听闻鼓声,赵襄子面色凝重,道:“换钟!”

随从击的是战鼓。

军士鸣的是丧钟。

船靠岸,钟鼓停。

代王下船,龙亭紧随其后,赵光却没有下船的迹象,代王问:“公子光摇橹辛苦,何不下船与寡人同饮?”赵光本想笑代王天真,却看他面色诚恳,不忍戏谑,沉声道:“代王此行的目的是借粮而非赴宴,为何要饮酒?借到粮食,离开便是。”代王幽幽的说:“怕是粮食难借,寡人亦是难以离开。”

“那你为何要来?”

“寡人若来,借粮还有一线希望,为了代国受苦的百姓,寡人得尝试。”

“来了,就可能走不了了。”

“走不了,也要来!”代王斩钉截铁的说。

赵光猛地站起身形,一跃上岸,说:“赵光愿与代王同往。”

这一段小插曲,赵襄子没有太注意,看到赵光如同影子一样站在代王身边,觉得略有诧异,按照安排,这个时候他应该乘船离开,后面没有他的事了。这个兄弟的性格,他是知道的,过于迂腐,妄想侠义救天下,一己之力扭乾坤,这种江湖上的人,总是让他觉得可笑。怕他坏事,才没有给他任何安排,哪曾想他却来了。

那又如何,赵光左右不了赵襄子的决定。

姑布子卿看着意志坚定的赵光,不由得佩服起看似战战兢兢的代王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赵光这样一个一腔热血的“护身符”,看来代王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昏庸。

确实,昏庸的王又怎会明知凶险却为了借粮来赴这宴会?

仁善,是代国的软肋,可侠义又何尝不是赵家的痛处呢?

姑布子卿苦笑,赵襄子能毫无顾忌赵光,他不能,作为谋士,他需要顾忌光公子,更需要顾忌他身后的江湖。

他怕的,是正义。

因为顾忌,姑布子卿让赵襄子起身相迎了代王,并安排了正座,龙亭临座而立,赵襄子坐次座,然后才是姑布子卿与赵家公子的座位,赵光本来是末座的,因为赵华、赵表尚未落座,赵光索性紧挨着代王坐下了。

酒宴开始。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美味珍馐,代王却食不下咽,代国百姓此时正饱受饥饿,他又哪里吃的下饭,几次想提借粮的事情,却总是被赵襄子找话题打断,赵襄子只是和他寒暄,却不提粮食的事。赵光看出了代王的窘迫,旁敲侧击说起了代国与赵家姻亲关系,还说了去年邯郸干旱,代国倾全力援赵之事。

赵光说:“现在邯郸的百姓都念着代王的好,没有代王的粮食,不知道去年冬天会有多少人饿死在邯郸街头了。”

代王说:“去年得知邯郸受灾,新宓身在王城却是夜不能寐,心中想的总是那里的百姓,今年代国有了灾难,她号召王宫的人去救济黎民,还省出自己的那份口粮。”

听闻赵新宓过得不好,赵光心中更不是滋味,道:“我那苦命的姐姐,她总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予别人。小时候,父亲受人迫害,家中贫困,姐姐总是想着我们几个兄弟,她最疼爱的就是三哥了。”说罢,赵光看着赵襄子。

赵襄子心里还念着赵新宓的好,只是这种惦念已经不如当年赵新宓出嫁时那样强烈。赵新宓远嫁代国,赵襄子一意孤行力排众议所坚持的,可是送嫁车辆走后,他又是哭的最惨的那一个。

他说:“姐姐既然受苦,就让她回邯郸好了。”

赵光剑眉上挑,道:“当年让她走的是你,现在让她回来的也是你,她走的时候只单纯的是我们的姐姐,现在让她回来,她不仅是姐姐了,她还是代王的夫人,你让她怎么回来?”

赵襄子淡淡的说:“她是我的姐姐,不管她怎么回来,我想天下人也不敢胡乱评价什么的。”

赵光气急,大声的说:“天下人自然有天下人的说法,我在乎的是姐姐自己心里会怎么想,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你需要的时候就抛出去,不需要了就又捡回来,赵无恤,你这样冷血,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

赵襄子看着赵光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暗道他总是这样天真,确实不适合生在王侯之家,他说:“父亲的想法自然和我的想法一样,这一点毋庸置疑。”自从继承了赵简子卿位之后,赵襄子说话总是这样平淡了,就像他现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亲人,而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他们在当着自己的面谈论自己的妻子,代王心中不快,手中握紧的酒盏开始摇晃,盏里的酒映照着代王面色凝重的脸,龙亭看到了代王的愤怒,也握紧了剑柄,等待代王一声令下,他就杀了那个冷血的赵襄子。有求于人,代王自然不会下那样的命令,他只是冷冷的说了句:“毋恤,你姐姐绝对不会回来的。”

他一开口,赵襄子和赵光的争论马上就终止了,两个人的眼神都盯着代王,这个坐在上座愤怒的王,赵光说:“姐姐自然不会回来。”赵襄子对代王说:“你活着,她自然不会回来。”

“你要杀寡人?”

窗户纸捅破了,场面一下子宁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赵襄子,感觉到场面的紧张,赵襄子反而笑了,笑而不语。

代王也笑了,笑着说:“寡人此来,只为借粮。”

赵襄子笑着说:“你死了,我就借粮给你。”

代王问:“寡人待你不薄,为何如此恨寡人?”

“你霸占了我最心爱的姐姐。”

“是你把你的姐姐嫁到代国的。”

“那又如何?她到代国的时候,你可以直接杀了她,可是你霸占了她。”

赵襄子此话一出,不仅赵光觉得不可理喻,就连姑布子卿也觉得他强词夺理。

代王叹气道:“寡人若杀了新宓,怕是你早就灭了代国了吧。”

赵襄子说:“你霸占了她,我还是要灭了代国,不过现在好像更适合,你们遭灾了,我不借粮给你,用不着我动手,估计都能饿死你们。”

赵襄子还在笑,他的笑在代王看来就像地狱中的恶魔。

粮草的短缺就是代国的软肋,不管赵襄子怎么说,代王都没辙,此时的代王再也没了王的架子。

“我死了,你就借粮?”

“你死了,我就借粮。”

“我死了,你姐姐怎么办?”

“你死了,我姐姐回邯郸。”

“我死了,代国怎么办?”

“你死了,我帮你经营代国。”

“我死了,能不能放我这些随从一条生路?”

“你死了,我不杀他们。”

“那我就死吧。”

“那你就死吧!”

代王像是在交代后事,只是交代的有些悲壮。

赵家的人还能看在眼里,龙亭却看不下去了,他怒吼一声:“赵无恤,欺人太甚!”拔剑向赵襄子刺来,赵无恤眼睛都不眨,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龙亭剑尖要接近赵襄子喉咙的时候,忽然蹿出一人,这人身形极快,虽是后发制人,却先龙亭一步握住了他的剑锋,轻轻一折,剑就断了,这人随手一挥,龙亭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龙亭挣扎着站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像看鬼魅一样看着那人,那人却悄悄地又站到了赵襄子身后。

这个人就是姑布子卿。

赵襄子指着龙亭,对代王说:“因为这个人的鲁莽,你死了,你这些随从也得死。”说罢,他猛地将手中酒盏砸向湖面。湖对岸的赵华、赵表收到命令,一声令下,邯郸钟前的赵家军士纷纷拔剑,攻向代国随从。九十九名随从手中都有剑,可令赵襄子惊讶的是,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拔剑,这些人面对赵家军士的围攻,竟淡然的击起鼓来。

本来是对抗,变成了屠杀。

鼓声悲壮,听在人们的耳朵里,却是凄凉。

代王面色也变得悲凉,却坦然,看着壮士,迎着鼓声,合拍高歌。

“一淌一过一壶流,一水一钓一扁舟。

一花一树一落叶,一田一炊一老牛。

一针一线一归妇,一剑一马一王侯。

一念一慈一仁善,一代一国一春秋。”

代王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代国的壮士听清楚,面对死亡,他们反而站直了身形,目视着远方代国的方向,翻过这座山,有在田间游走的牛,有水中摇曳着的船,有袅袅的炊烟,那是等他们归来的人已经生好了火,架好了锅,只等他们能带回去粮食,就能吃饱了肚子。

鼓声越来越稀碎,代王声音越来越低沉,唱到后来“春秋”的时候,鼓声停了,歌声也停了,地上淌满了血,却没有一个倒下的人,他们用高大的代王鼓撑起了自己的身子,更撑起了自己的灵魂。龙亭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湖水对面的人们,红的血,有一丝丝流进了湖里,瞬间把湖水染得通红。

他只能看着,他无可奈何。

场面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赵襄子叹了口气,端起身前的酒盏,说:“敬死去的壮士。”说罢将盏中酒倒入湖水,虽然他手中的酒盏青翠欲滴,可在龙亭眼中却是点绛朱颜,他没敢去看代王的脸,代王始终背对着众人,他也将盏中的酒倒入湖水,淡淡的说了句,“敬回家的孩子。”

姑布子卿看着代王孤寂的背影,忽然心中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想法,他在想代王为何要来赴宴,代国人为何如此视死如归,可惜他看不到代王的脸,他很想跑过去把代王的身子搬过来,好好看看这个王此时此刻的想法。他不安的说了句:“他们是来寻死的。”赵襄子没有听到姑布子卿说的是什么,问了一句。姑布子卿指着代王,更加不安的大说声道:

“他想死,不能杀他!”

赵襄子疑惑:“为何?”

赵光站起来,挡在代王身后,扬声道:“你当然不能杀他!你杀了他的随从,杀了曾经有恩于你的代国人,已经违背了江湖的道义,你若再杀了代王,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所?”

赵襄子怒道:“去你的道义,我手中的强权就是道义。”

赵光据理力争:“你的强权大的过天下吗?”

赵襄子指着代王,咆哮道:“你的天下,就在我的脚下,我的天下,就要用他的血来祭拜。”

姑布子卿摇头,说:“主公,你错了,他本就想死,你杀了他,反而遂了他愿。”

赵襄子可以把赵光的话当耳旁风,却不能不重视姑布子卿的建议。

“为何?”

“主公若杀了代王,会不会借粮给代国?”

“我自然不会失信于死人。”

“代国是一头猛虎,没有了粮食,就好像老虎没有了牙齿,自然不足为惧,可若给了他们粮食,要想拿下这头猛虎,那就难了。就算倾尽邯郸之力,拿下了代国,也是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来抵御虎视眈眈的智伯瑶和摇摆不定的韩家、魏家?”

“若不给他们粮食呢?”

“那样,灭代国易,可没有了粮食,代国人快要饿死了,他们一定会饥不择食,杀代马而充饥,终究坚持不了太久,那时候没有了人,没有了马,便是得到了代国,又有什么用呢?”

“先生的意思?”

“留代王为人质,囚禁于邯郸,以此号令代国,有代王在手,代国定会依从,借粮食给代国,养得他兵强马壮,到时候再以代国之力,对抗我们的敌人,此乃上策。”

赵襄子沉吟不语,暗自思量姑布子卿的话语,再看义愤填膺的赵光,他不能因此杀了赵光,采纳姑布子卿的建议貌似是最完美的办法。他说:“我可以不杀代王。”赵光松了口气,他毕竟是赵家人,不太违背自己心中的道义,还有利于赵家的事,他自然不会反对什么。

龙亭也松了口气,只要代王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回旋的余地,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生死。赵襄子看透了他的心事,对他说:“你以为不会死,我需要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夫人,代王在我手中,以后凡事要听我号令,不得有违,也不可另立代王,若有半点不从,代王必死无疑。代王身首异处之日,便是我挥师踏平代国之时。”

龙亭正要点头允诺,忽然想到,先要征求代王意愿。

代王依旧未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你回去吧,带上粮食。”

捡到一条性命已是万幸,龙亭哪里还顾得上粮食,他的万丈豪情,早已随着那些人的屠戮烟消云散,他想走,想自己走,快些离开,看着赵襄子,他怕反复无常的赵襄子中途又要变卦。

赵襄子反而笑了,说:“我给你粮食,不会太多,饿不死你们就好。”

龙亭点头,唯唯诺诺的说:“饿不死就好,饿不死就好。”

赵光叹,满眼鄙视。

代王叹,一脸凄凉。

这里的风平浪静,湖那边的赵华、赵表却是一脸雾水,早先定好的计划,商定好的要杀代王,为何迟迟不动手。带着疑惑,二人驱马绕湖而行,要向赵襄子讨要个说法。再者,他俩无颜面对这九十九具屹立不倒的尸体,代王鼓虽沉寂,英魂却在,仿佛盘旋在夏屋山上空,含着冤屈,不愿离去。他们上空的云,仿佛也变成了红色,依依东望,远眺着代王,守望着代国。

赵表骑着代马飞驰,他快要看到代王的脸了,还没看到脸上的表情,他想再快一点,他想看到代王在想什么,他想看清楚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无限接近的时候,代王鼓忽然响了。赵表猛地一惊,他座下的马仿佛是听到了代王鼓的召唤,驻足不前,一声长嘶,将赵表狠狠地摔到地上。赵表翻身而起,正要鞭挞代马,却看到漫天的代王鼓朝他飞来,来不及闪躲,一股脑的全都砸到他的头上。

赵表死了,被代王鼓砸死了,临死他都没搞懂,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没看清楚,代王却看清楚了。

他看到有一个人从天而降,砸在了随从尸体当中,巨大的冲力溅起了摆列整齐的代王鼓,鼓声一响,群鼓乱舞,像是有人在指引一样,砸向一脸蒙圈的赵表。赵表死了,赵家人又响起了丧钟。

恍惚中,代王好像发现,盘旋在湖对面的红云,也散去了。

代王想起这样一句话:

“代家有古龙,天下无英雄。”

他看到,从尸体堆中爬出来一个满脸鲜血的人,这人一脸恐慌,眼神却是坚定,这个从天而降,一出场就杀了一个赵家公子的人,就是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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